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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小农意识? 一头阻碍中国企业全球化的怪兽
2019-10-11
为解释中国企业全球化所面临的挑战提供一种替代性观点
关键字:中国企业,全球化

原作者&改写

冯晶 (fengj@farmingdale.edu)

美国法明代尔州立学院(SUNY)助理教授

刘黎安 (laliu@gsu.edu)

美国佐治亚州立大学(GSU)副教授

蒋春燕 (cyjiang@nju.edu.cn)

南京大学教授


跨文化研究常根据文化价值观来解释中国式管理决策和管理行为,然而已有的文化维度无法解释许多矛盾的中国式管理现象。例如,中国文化往往被认为是长期导向的,但是有研究显示,中国的某些管理者会做出一些极度短期的、机会驱动的、当前导向的决策,比如放任产品质量下滑,在没有进行尽职调查的情况下盲目投资。一般来说,中国社会比较注重人际关系,但有学者称中国的商业伙伴不愿合作、不可信赖、不愿承担责任。虽然中国文化被认为是高度集体主义的,但有的中国管理者可能对团队合作持有非常功利的态度,只会为了个体利益而参与团队合作。

随着中国社会现代化程度的提高,建立在哲学和文化遗产基础上的传统持续影响着当前中国的管理思维。其中,小农意识就是一种文化心态。本文希望对小农意识的概念框架进行定性探索,并基于中国的生态和社会文化环境,为解释中国企业全球化所面临的挑战提供一种替代性观点。作为中国社会的一个普遍观念,小农意识是中国历史文化特定环境的产物,体现在社会各个层面。在过去40年的快速城市化进程中,那些表现出某些思维模式、行为方式和人际关系的人通常被批评为“小农意识”。这种意识超越收入、教育程度或固定群体而普遍存在。我们认为,小农意识是阻碍中国企业成功实现全球化的认知障碍。虽然小农意识是一种对不确定情形的应对机制,但是用小农意识解决问题则会限制合作、破坏信任和损害长期愿景。小农意识原本属于个体层面的构念,但在推崇追随意见领袖或上级领导的集体主义社会中,小农意识也可以成为一个群体层面的构念。它可能导致中国管理者为追求短期利益而做出错误的战略决策,从而损害与全球合作伙伴的关系。

本文使用定性的方法测量小农意识。考虑到本研究的探索性,我们采用了扎根理论和内容分析相结合的阐释性方法。我们与来自美国和中国的高管们进行了17次面对面的访谈。在对美国管理者的8次访谈中,一些受访者来自与中国公司直接合作的机构,如商业协会、律师事务所或新闻媒体,其他人则在中资美国企业工作。在中国的受访者中,有9人是来自多个行业的外国或国有企业的高管。受访者就中美商界领袖之间的互动提出了问题。当解释中国管理者的不同和矛盾的行为时,小农意识的概念浮出水面,这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中国社会学文章的启发,如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在这一阶段的研究中,我们通过采用扎根理论得到原始而丰富的结果,从定性数据中产生了新的概念和理论。

小农意识的概念框架

封闭思维的认知维度

几位受访者表示,具有小农意识的管理者拒绝考虑新想法。他们不信任外人或外国人,比较相信自己的经验或朋友、亲戚的建议。受访者还表示,具有小农意识的管理者往往满足于最低标准,解决问题时倾向于采取临时解决方案,而不是寻找根本原因,也不会为了寻求长期解决方案而挑战现状。我们将这些特质归为小农意识的封闭思维的认知维度,这与以下观点一致: 封闭思维的人通常会避免接触与自身看法不相符的信息,强化自身观点,并专注于内群体圈子的短期利益。传统的中国人倾向于根据实际经验而不是科学方法来解决问题。对可预测性的渴望会导致对不一致的观点或证据的抵触,并使人们对新信息持以保守的态度。因此,沟通可能会过度偏向已有的观点。

自我保护的行为维度

在讨论小农意识时,受访者提到在应对潜在或实际威胁及避免暴露缺陷时,通常缺乏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流的主动性,抗拒披露信息,非常重视保全面子等内容。我们将这种行为维度定义为自我保护,一种为应对不确定性和对自身利益的威胁而采取的最大化积极体验的方式。

圈内导向的关系维度

中国独特的社会结构使中国人青睐由家庭、友谊、共同特征和共同目标维系在一起的内群体,而缺乏联系或共同利益的外群体成员则会受到不同的对待。

内群体的封闭思维反映了一种小农意识的倾向,即避免不愉快的认知冲突,确保内群体圈子的和谐。我们的数据显示,当具有高度小农意识的个体处理内群体的问题或挑战时,他们的封闭思维认知会使他们满足于最低标准,抵制变革,且盲目地信任内群体成员。

外群体的封闭思维也造成当问题或挑战涉及圈外的成员时,小农意识的个体往往会通过寻求快速的解决方案或者拒绝不同的选择来规避不确定性。数据表明,外群体的封闭思维会激发人们追求短期收益,寻找捷径解决问题,以及对圈外成员的不信任。

内群体自我保护是指小农意识的个体处理涉及自己或内群体成员的问题时,用来维护自我形象或挽回面子的做法。具有小农意识的人会在同一社交网络中其他人的面前做“面子工作” 以维护自己的面子,因此他们做出鲁莽、不合逻辑或者不负责任的决定,可能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

外群体自我保护是指即使有产生负面新闻的可能性,具有小农意识的个体也要捍卫自身利益并最大化自身利益,以应对感知到的来自外群体成员的潜在威胁。外群体自我保护会导致各种自私行为,如不愿与外群体成员进行分享、缺乏社会参与以及忽视普遍法则。

封闭思维、自我保护和圈内导向的关系,这三个维度是相互关联的。关系维度与塑造了人际关系、沟通和时间性考虑的中国传统思想尤其相关,并与认知和行为维度相互作用。

小农意识与中国企业的全球化

受访者报告称,小农意识对内群体成员的盲目信任以及对外群体成员的不信任,使得企业难以发展、吸引和授权员工。中国企业往往以父权关系为特征,在这种关系中,老板(通常是男性)在培养下属时扮演着父亲的角色。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管理者倾向于信任并与圈内成员协作。由于圈外群体的不信任,员工是否被雇用或提拔通常决定于关系网络和家庭纽带而不是申请者的能力。具有小农意识的管理者天生不信任员工,因此他们不愿意授权给员工。而当错误发生时,他们往往责怪下属,而不是承担领导责任。因此,中国企业在员工培训、发展和指导方面缺乏长期投资。

小农意识导致低信任、低员工授权和低员工敬业度。当企业走向全球化时,这些影响可能会加剧。在海外经营的中国企业往往会派遣中国的管理人员,并对海外员工设置无形的天花板。如果组织文化被小农意识渗透,那么企业将难以吸引和留住全球人才,企业在全球市场上的跨文化适应能力或竞争力也会随之下降。

由于封闭思维妨碍了积极的沟通和协作,具有小农意识的管理者和员工将阻碍组织内和组织间的知识共享和学习。那些最开始就专注于满足自身需求的管理者和员工,可能会在决策过程中隐瞒关键信息,因为他们认为隐瞒信息会给自己带来优势,而利用这些优势他们可以保持自己的权威地位。如果缺乏积极的沟通和透明度,中国企业和合作伙伴就无法建立长期战略关系所需的信任和承诺。因此,被动的沟通方式将阻碍中国企业与全球利益相关者进行有效的沟通,以及树立良好的品牌形象。不愿分享、不爱学习、透明度有限以及沟通风格高度模糊可能是中国企业走向海外的主要问题。

小农意识程度高者往往满足于最低标准,这与实现短期收益及最大化个人利益的心态相一致。有些中国企业会用更便宜的材料替代合格的材料,并绕过所需的质量程序,以快速削减成本和增加利润,从而牺牲了建立在持续稳定的服务和质量基础上的长期关系。他们通常满足于最低标准,并且缺乏主观意愿实施全面质量管理,来获得精确和持续稳定的质量。在海外投资的收购招标过程中,少数中国企业也会在没有尽职调查的情况下就做出鲁莽投资的决策。他们往往出价最高,只是为了超过他人、炫耀财富,或者挽回面子,这种心态导致了高价收购或者一些完全不必要的收购。因此,潜在的外国合作伙伴可能会与这样的中国企业多年保持一定的距离。面子驱动的决策、虚假信息和不道德的营销方法都可能会破坏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

具有高度小农意识的中国企业在海外经营时,对与当地社区建立社会关系不太感兴趣,同时可能会忽视社会规范以及当地的法律和环境要求。虽然企业应该把企业社会责任(CSR)作为一种道德义务,并将其视为提升全球竞争力和企业形象的机会,但小农意识程度高的中国企业很少采取企业社会责任举措。我们的访谈数据显示,他们对通过参与社区活动、遵守当地法律要求以及承担企业社会责任的举措,从而与当地社区建立长期关系并不太感兴趣。

战略规划和创新

追求短期收益、抵制变革和寻求捷径的小农意识也阻碍了中国企业的战略性增长。虽然有文献认为中国的企业管理者也是长期导向的(Hof st ede等人,2010),但实际上有些人往往会受“快速回报”和“自身利益”的短期结果所驱动,而不是发展核心竞争力或竞争优势的长期增长愿望所驱动。即使企业管理者们有规划,他们也常常被机会主义下的快速回报分散注意力,比如投资房地产而不是研发。另外,许多公司将复制成功的商业模式和产品作为成功的捷径。在中国知识产权保护薄弱的大背景下,“仿冒”或假冒的企业蓬勃发展。“模仿”策略有助于企业奠定早期的财务基础。但是,如果没有原始的创新,企业需要一直扮演努力追赶行业领导者的角色,很难维持它们的市场参与者角色。从长远来看,缺乏战略规划和创新文化最终将阻碍中国企业的进一步发展。“模仿”或假冒文化严重损害了中国企业的声誉。

管理启示录

在小农意识的影响下,有些中国企业往往会做出追求短期内快速回报的决策,从而损害其长期的可持续发展。他们不太关注全球人才发展,也很少与当地员工和社区深度接触。如果不注重核心竞争力的发展,小农意识高的公司可能会破坏创新投资和质量标准,并常常被短期业务机会分散注意力。由于它们对企业的社会责任不感兴趣,所以留下了相对负面的海外形象。正是这些行为与做法与全球意识和普世价值观不符,从而阻碍了某些中国企业的国际适应进程。

虽然我们在这里讨论了中国文化中的小农意识,但并不意味着否认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积极元素。儒、释、道的传统智慧讲究平衡、适应和道德等思想元素,早已将个人修养与基本道德原则联系起来。此外,在全球化进程放缓的情境下,我们推测小农意识可能并不局限于中国文化和企业。


本综述基于《管理与组织评论》2019 年发表的《小农意识及其对中国企业全球化的影响》一文。DOI: 10.1017/mor.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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