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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钧:“呆”到深处
2019-10-11
作者:储艺娜
水立方设计师的自我探寻
关键字:赵晓钧,“田园梦”

“我们面临的是,每一个鲜活的个体,他的贪嗔痴,他的恐惧,他的欲望,同时他的爱意,他的善意,他的慈悲,交织在一起,很复杂。调配它们(人的内心)是善多一点还是恶多一点,是非常精妙的事情。每个人都在应对一个大千世界,今天碰到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我们恐惧会多一点;明天看到一个诱惑,欲望会高一点;后天又看到一个穷困中的人,内心想帮助别人的善良又显现了一点。我相信所有人,都盼望人类的文明程度和爱心不断提升,但在这个实践过程里,要完成的事情太浩瀚了。”

——赵晓钧   投资人、水立方中方总设计师、前CCDI董事长


蓝色,方正,特别在夜晚透着微光,静谧而柔和,整座建筑体与旁边的鸟巢交相呼应,象征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天圆地方。

水立方,这座蓝色的方盒子,是人们认识赵晓钧最直接的入口。10多年过去,行业交流、项目洽谈、高校演讲,在无数个场合,人们最常有的反应还是:“哦,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设计师。”

这个身份,能让外界快速建立对赵晓钧的认知和判断,虽然是片面的。仔细研究他的经历,你会颇感惊奇—上个世纪80年代,他从天津大学建筑系硕士毕业,没有留在众人欣羡的国有大院,而是选择南下创业。1994年建筑设计公司中建国际(后更名为CCDI悉地国际)成立,作为创始人之一的赵晓钧,日日夜夜与图纸打交道。北京奥运会水立方的亮相,让他一下子从业内走向了大众,成为了建筑界明星。在事业巅峰,他没有按照传统逻辑,依仗先发优势走上通往建筑大师的康庄大道,而是转型管理,在公司内部进行一系列变革,应对多变的市场环境。几年前,他踏入了文化旅游领域,并将其视为后半辈子的人生方向。

他每一次人生180度的大转弯,在外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轻一些,会被别人不理解;重一些,会引发身边人的惶恐。“我们都在一起混了那么久,都觉得这条路或者这条人生信条,是在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你突然这么一转,是不是我有问题?或者是不是你有问题?最好是你疯了。”面对外界的揣度,赵晓钧没有丝毫愠怒,腼腆一笑:“给别人造成这种困扰,挺不好意思的。”随后话锋一转:“世界就是这样嘛,不是我给你创造困扰,就是这个地球或者其他方式给人创造困扰。

高峰上掉头

圆脸,大眼睛,微胖,出生于济南的赵晓钧,长相酷似演员欧阳震华,说话间时而看向上方,思索的同时似乎在追寻着什么,进而找到一种合适的表达。仅从外在看,他符合现代年轻人审美中的呆萌类型,深度接触后,你会觉得,那不过是拙朴的智慧的一种自然呈现。

他管自己叫“阿呆”。他酷爱写字,尤爱书法,不过,他只敢称那些是自己随手涂画的墨渍,“书法重在‘法’,要有尺度和规范,是先人的智慧结晶,必须心怀敬畏”。他的字更像是画,是生命刹那间迸发的灵感,随笔尖喷薄而出的肆意表达。几米长的卷纸一铺,大笔一挥,不成体统的呆字跃然纸上。妙在,同一个字,在他不同的心境下,会生出不同的样子,千变万化,收放自如。如果说写了几十年的字迹像程序一样,深入骨髓,别人能一眼辨认,那赵晓钧应该是想放下老笔迹,跳脱出原有的“我”。一旦身心放空,呆到深处,人从呆入,笔从呆出。

他过着外人看上去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平日除了工作,写字、画画,偶尔也会下厨,餐桌上吃的蔬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带着股新鲜水灵劲儿。他的爱人,与他同为天津大学建筑系同学,优雅端庄,抚琴、绘画毫不逊色,作品常出现在赵晓钧的朋友圈中,并被冠以“呆嫂” 一名。

无所羁绊的自在状态,是赵晓钧试图去保持的,他描绘了“开挂人生” 的状态:武林高手过招,最好的状态是,你在那一刻能收得到所有外界信息,对方嘴巴动了一下,腿动了一下,你能像一个处理器一样接收更多的信息,发出更多的解决方案;反过来讲,如果你带着一股情绪、一股焦灼甚至偏执,那你的战斗力是弱的。比如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的运动员,他很专注,不过只专注枪响这一件事,这时如果一个小孩推他一把,他立刻能倒下。“当我们过分关注某个点,事实上我们放弃了很多其他的机会。”

按照这种逻辑,就不难理解他当年参与水立方设计之后,转型做管理的思路:一旦接受了更多的信息,整个人的想法都“升维“了。再回头看之前的人生规划,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然而,这种“高峰掉头” 的做法,外人一下子很难看懂。有人不满,说他丧失专业良知;有人惋惜,说这个社会上建筑大师比企业领导者更为稀缺,抑或觉得管理这件事在价值或高尚度上不如建筑师。“到底是自己去做一个好作品,还是让更多的人成为好建筑师?” 这是赵晓钧当时不断去思辨的。他最终的决定是,让“实习生” 尽快上到“手术台”,因为在他眼里,“让这个世界多10万个医生,比自己做一个医生救人的意义要多得多” 。

当然,赵晓钧也毫不避讳自己对建筑艺术的感觉。他从小就有着极强的架构能力,“小时候搭积木,再大一点做个手工,自己拆个机器、拆个缝纫机”,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身上有太多的艺术家气质,虽说现在字画创作,那也是借助一定的后期训练,去捕捉生命刹那间发生的事情的呈现。建筑这种凝固的艺术,似乎并不能激起赵晓钧“内心的火焰”,或者他心里头那个最高级的审美体验。

反而在精神层面,那些基于内在的很美好的东西,比如爱、慈悲、共情演化出来的一系列的社会行为或者艺术作品却总能撞击到他。像电影里面那些很善的或者非常low的传统桥段,他理智地知道是演的,但那背后的某种频率或者特质,依然能让他感动,甚至泪流满面。他将这种特质总结为“对人不对事”:“一个物理的空间、一个事件,或者一个外在标准所产生的东西,总是不觉得有多么的高档,而基于人发生的事情总是会让人感动。差不多就是这么块料了,活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德性。

小尺度的美学创新

几年前,他去了中国台湾,观察到一个村子有个现象:在村口或者路边的石头上,永远放着一把铁壶、几个杯子。如今买瓶矿泉水很容易了,但村里所有人都坚持这件事情,“它似乎变成乡规民约里的一个自然的行为,文化就是这么来的,它很艺术”,赵晓钧把这个场景搬到了自己的画中。渐渐地,场景越来越多样,漫画也从一格变成了四格,一个小孩的身影出现,圆头圆脑,取名“阿呆”。

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抽离”,或者第二身去看,说的是用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阿呆”其实就是赵晓钧的一个映射。学建筑的他,借着笔头功夫,闲来无事画两笔,“不开心时画个愤怒的表情,看看之后就觉得释放了一点。”在画的过程,有一个身体动作,有一个接触,思维情绪和动作就出来了。他觉得,这是个很典型的心理调适的动作。整个阿呆系列有100多幅四格漫画,呈现的是阿呆在各个场景对人生的思考。

将“阿呆系列漫画”“呆”字这些文化符号,融入物理空间,缘起于一次聊天。四年前,赵晓钧遇到了一个28岁的创业者,对方描绘的“让服务这件事情变得快乐和有尊严”,与赵晓钧强调的“建立人与人的连接”不谋而合。之后,赵晓钧不仅成了投资人,还成了“呆住文化IP”的源头—他把自己的字画、包括“呆”这个字都放到了品牌里,“呆住酒店”诞生,倡导提供“有人味儿的服务”,以及静心自在的避所。如今,在北京、上海、杭州等地出现了十几家“呆住”,每家“呆住”因为主人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风格。

呆住酒店,这种小尺度的美学创新,可以看作赵晓钧在建筑设计领域的一个探索方向。在他的理解中,建筑设计与建筑设计行业是两个概念:设计是方兴未艾的,当下正进入一个设计社会;但建筑设计整个资源的组织形式、产业链布局,用的还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国际上形成的一套产业逻辑。相比其他行业,现代科技和商业逻辑对工程领域的耕耘更为缓慢,“这个行业未来定会有大的变化”,赵晓钧判断,从客户角度来看,人与空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指向性消费变成了多元化的选择性消费,“整个行业很难用原来的逻辑去维系,当客户发生了变化,生产组织形式也要发生变化, 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最初,赵晓钧想通过创意、专业知识重新创造新的消费场景,再注入建筑空间提升价值,他是从自身行业的角度出发的。渐渐地他发现,跳到哪行就得站在哪一行来看,“文化旅游是个有趣的行业,筛选的是人的心情需求”。他之前在成都做一个乡建项目,发现跑到那里的人不是急匆匆的,不是心急火燎的,“这个领域美好的东西会多一些”。越是沉浸在这个领域,赵晓钧“内心的火焰” 燃烧得越旺,他似乎找到了跟自己内心最深刻感受同频的事。

放大的良知半径

位于成都市郊的蒲江县明月村,十年前还是市级贫困村,这个没有风景名胜、旅游资源的古村落,后来依托村里的老窑和制陶手工艺,被文创产业“唤醒”,成了打造独特生活美学的“网红村”。明月村引进大批文创项目,与当地的农业、手工业结合,目前已经吸引了作家、主持人宁远,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李清等上百位文化创客,他们做民宿、餐饮、陶艺、茶艺等,为乡野带来不同的气息。

赵晓钧也是最早入驻的那批“新村民” 之一,他在这里拿了几块地,两年前,由他设计的首个建在乡野的呆住酒店“呆住·明月”开业。

在赵晓钧设想的整个文化旅游生态中,呆住酒店像是一枚种子,“长”出无限可能。比如通过对酒店的运营,他能收获后台的管理逻辑—建立管家培训学校,打造一套成熟的管理系统和培训教材,数月内可以培养出优秀的管家。凭借这套逻辑,赵晓钧可以寻找外部力量,比如那些画家、陶艺家,并说服他们留下来—“这里有个客栈集群,你可以把作品带过来,我们给你派个管家,跟着你当助手,他能说你的事迹,能说你的作品,这个地方就有了你的魂。你如果觉得开心,愿意在这住着那更好。”

从社会发展角度来看,文旅、乡建也是满足了都市人对回归乡村的刚性的心理需求。现代人面对繁重的社会压力、工作压力、社交压力的时候,需要寻找“诗和远方”。“当一个国家人均GDP超过8000美元时,会出现精英返乡的浪潮”,赵晓钧说,虽然乡村往往给人传统、落后的印象,但其中仍残存着我们魂牵梦绕的一些场景,比如人情味、人和自然的关系、人与人之间朴实的关系,“似乎可以从那些关系里,找到现代人向往的某种幸福”。在赵晓钧的理解中,可以借助乡村这个载体,创造一些幸福感的场景,不仅为都市人的“田园梦” 提供可能,也为乡村经济带来增长。

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政府、村民、投资人、村长、文化人(新村民)等利益相关方的相互配合。需要借助外来的力量,做产品升级、文化升级、市场升级,不是简单地把一些文化内容做拼接。“当一个艺术家带着所谓的现代文明到了农村,如果他不够慈悲,很自我,就很容易激发农民的自卑感、匮乏感,双方会产生隔阂。” 赵晓钧认为,新的力量回到乡村,必须和这片土地以及原住民形成良好的关系。“拿明月村来说,它做得比较好的是,吸引了一批有情怀的‘新村民’,政府以让新村民和老村民融合为已任,做了大量工作,关注到每一处细节,比如新村民来了,要为他设计什么样的活动,提供什么样的场所等。”

明月村是赵晓钧实现“田园梦”的一块小试验田,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陶渊明,而是带着善意做事的企业家和生意人。他提到了一个词“良知半径”,用佛教的用语说就是慈悲心,说的是一个人的良知、善意所能涉及最远的距离。当判断一个生意该不该做的时候,这成了一个简单的衡量标准。“当企业家的良知能够放大到很远的地方,社会必然会更加和谐。”

如果说当初的入行(文化旅游)是懵懂的,如今,赵晓钧是慢慢“接上这根筋了”。他说,自己想参与“人类意识升级后的社会形态和商业形态重构的进程”。在他的理解里,人类文明进程中的很多时候,人通过跟自然对立、跟他人竞争让自己获取更多,变得更强大,“这实际上是种贪婪。人有爱,只是生来的恐惧占据生命中相当大的部分。” 现代社会,随着技术的进步,商业形态在变,社会形态也在变,而人性的进化却是慢的。赵晓钧想做的,就是将善意那部分放大,让人类的恐惧、欲望变小。“不见得世上人人都能这样,但至少有一批人会有这种意识,不妨让这些人去做我们那些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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