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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就是花园的模样
2019-05-10
作者:谭相宜
在是与非之外,有一座花园,我会在那里等你。
                                               
关键字:波斯式花园

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6世纪由居鲁士大帝建立,人类史上第一个地跨亚欧非三洲的帝国。波斯帝国消逝已久,但影响至今未衰,在人间创造一个极乐世界一般的花园的想法从波斯文学作品,逐渐传播至周围的各个文明中去。 在波斯文学中,“天堂”一词来自古波斯语pairidaēza,字面意思为围墙花园,pairi意为“环绕”,而daēza意为“墙”。它描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并被总结为一个发光和芳香的地方,居住着许多天使和美丽的生物。这个说法后来被基督教采纳,用于描述伊甸园或者人间天堂,这也就是今天英语中paradise(天堂,极乐世界)这一单词的源头。

传统的天堂花园布局沿直线围着一个中央水池,四个延伸的水道。这种四部分构成的花园叫作charbagh,波斯语“四个花园”的意思。中央的水池象征着生命的起源及其维持,花园四部分代表古代波斯国教琐罗亚斯德教的基本要素:火、水、土和空气。如今我们考察居鲁士大帝位于伊朗帕萨尔加德(Pasargad)的宫殿花园时,仍能看到整片土地被分割为均匀的四块矩形,以利于水流灌溉。两条交叉的石灰石细沟从觐见大殿中的王座位置延出,这是后世所有天堂花园的蓝图。

一千年后,当阿拉伯人在7世纪入侵波斯时,当地的园艺水平傲视全世界,由此启发了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天堂花园风格。阿拉伯传统文献中详细描写了“天堂就是花园”的具体模样:那里沟渠泉水潺潺,花园里生长着没有荆棘而郁郁葱葱的树林,树上簇拥的水果压低了枝头,还有身着华服的有福之人躺在铺有厚实织锦的卧榻之上。花园里分布着四条泉流,分别流淌着清水、牛奶、蜂蜜和葡萄酒。

天堂花园,这一风靡全世界的花园风格的流传,沿着波斯帝国和伊斯兰文化传播的轨迹蔓延。让我们路过三个绝美的花园,从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奥斯曼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到印度莫卧儿王朝的泰姬陵,一路芬芳、一路流水,行程的轨迹勾勒出人们想象中极乐世界的模样。

摩尔式园林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很多人知道阿尔罕布拉宫要得益于那首古典吉他神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由于全曲采用轮指技巧长达三四分钟,不断表达追忆与感伤的情绪,给人以“珠落玉盘”的感觉,所以也被称为珍珠曲。

阿尔罕布拉的建造者是摩尔人,8世纪时,他们渡海来到黑暗时代的欧洲后,几乎占领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到了公元13世纪,摩尔帝国在西班牙已只能偏安于南部一隅,定都于格拉纳达,他们在内华达山脉支脉的山顶上修建了一座举世瞩目的宫殿——阿尔罕布拉宫,作为最后的堡垒,以抵抗来自北部基督教国家的进攻。这片孤岛般的宫殿堡垒群,奇迹般地伫立了将近200年未被攻破。这个时代的伊斯兰文明,曾大大先进于当时的欧洲黑暗中世纪,继承了希腊传统并加以发展,在数理、天文学、医学、建筑学各个领域都有卓越成就,这些先进的技术,在阿宫中都能寻找到其踪迹:精确和谐的建筑尺寸、繁复的几何纹样,以及复杂的水流灌溉运输系统。

阿尔罕布拉宫最主要的庭院花园是两处——桃金娘中庭和狮子庭院。桃金娘中庭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反射水池,长长的水池反射出宫殿倒影,给人以漂浮宫殿之感。巨大的水池如同一面镜子,映照星辰与建筑,也代表着苏丹的权力。沿水池旁侧是两列桃金娘树篱,中庭的名称即源于此。

桃金娘中庭的东侧有一扇门,可由此通达狮子庭院。狮子庭院里由124根大理石柱子围绕成回廊,柱子之间的拱券装饰着精美至极的透雕,构成椰树叶片形状,整个庭院宛如椰树掩映下的绿洲。十字形水渠照例四等分,交汇处是12座石狮子托起的巨大水池。

整个阿尔罕布拉宫,在军事堡垒功能的森森外墙之下,围绕着内里的精心呵护的美。除了两个重要庭院,宫殿群中还间杂了若干花园,流水和喷泉无处不在,四处种植着玫瑰、柏树和橙树。这种橙子叫酸橙,是一种苦味橙,公元10世纪被摩尔人带到西班牙遍植于地中海沿岸,味道酸涩难以入口,但因为富含芳香油而受到追捧,给每个进入花园的游人以清爽宜人的味觉盛宴,至今,仍是当代奢侈品牌香水的重要原料之一。

1492年,长达7个世纪之久的摩尔人统治在西班牙正式宣告终结,摩尔王国最后一位苏丹波阿布迪被驱逐出阿尔罕布拉宫。据说波阿布迪屈辱离开,回望阿尔罕布拉宫时,忍不住落下了眼泪。他的母亲对此大发雷霆:“你没能像个男人一样保护自己的东西,却为了失去它而哭得像个孩子。”

时光流逝,阿尔罕布拉宫的名声之盛,让民国大师梁启超都专门写信叮嘱当时在欧洲旅行蜜月的梁思成与林徽因要前往西班牙探访。两人到达阿宫时,天色已晚,宫门紧闭,只好央求看门人放行,守门人被两位热爱建筑的东方青年的热情所感动,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直到皓月当空,这对夫妇才游览结束乘马车返回城里,林徽因多年之后和学生回忆道,回望笼罩在迷离月色和橙花香气中的古老宫殿,她不由想到了亡国之君李后主的词句,一样的仓皇辞庙,一样的垂泪以对,“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阿尔罕布拉的回忆,分外哀婉。

奥斯曼园林

——东西方的十字路口

所有一切都始于一个女孩,女孩名叫欧罗巴,金发白肤的她把风信子、紫罗兰、玫瑰和百里香编成花环,被化身白牛的众神之父宙斯诱拐,那片大陆也将以她的名字命名。从古典时代开始,为了确立欧洲和亚洲之间有意义的分界线,欧洲的地理学家们绞尽脑汁。最终他们找到了达达尼尔海峡,黑海入海口的狭窄水域。从古代开始,海峡两边的不同民族都将这里看作神,负责将两片大陆分开。

伊斯坦布尔,正是这样建筑在海峡两岸,正处在东西方十字路口的城市,几千年来各种纷争上演的剧场,这种冲撞中,既有“历史之父”希罗多德所说的欧洲和亚洲之间的“永恒的敌意”,也孕育出了复杂的美。奥斯曼苏丹们有多残暴,就有多么懂得欣赏美。

据说1453年征服君士坦丁堡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很有文采,他曾用双行体诗写道:“再为我斟上美酒,反正郁金香花园终将被毁,秋天就快来了,春天将一去不返。”

这位穆罕默德上台之初的一道旨意就是下令建造一座宫殿,并且给这个宫殿取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极乐家园,也就是今天的托普卡匹皇宫,这里作为奥斯曼苏丹们的居所长达四百年。这座皇宫建造在拜占庭卫城旧址上。因为面对海峡,占据高点,也因为地中海地区的宜人气候,王宫的风格比较混杂而与传统有所区别,吸收了希腊罗马庭院元素,同时结合了安纳托利亚本土以及波斯传统园林的若干元素,并不规则,依山而建,面朝大海,花开胜锦。

穆罕默德二世本人非常热衷园艺,不但从他王宫四处收集稀有的植物品种,还经常亲自在花园中忙碌。当时的记述表明,在他的监督之下,极乐家园的四周围绕着“巨大而美丽的花园,园中种上所有能想到的植物和果树,每一面都有丰沛的流水,新鲜清澈,甚至可以直接饮用;树上有鸟儿欢乐鸣唱,地上有家禽成群可供食用”。然而有一天,这个有涵养的君主发现他名贵的黄瓜被人偷了,所有皇宫园丁被抓来开膛破肚,只是为了查出到底是谁吃了他的黄瓜。

如果想进入这个苏丹独赏美景的花园圣地,先要经过宫殿外墙,来到第一庭院,这个最外面的庭院对苏丹的所有子民开放,任何土耳其人都有权在此请愿。第二个庭院只有奥斯曼的官员和重要来访者才能进入,里面有议事厅。这里的园林开阔,有一片巨大的林地,还有小鹿在柏树间穿越。再向里走穿过叫作“吉兆之门”的第三道门,就来到了苏丹的寝宫。最后第四个锁着的双重门通道,联通了后宫和皇家花园,这也是宫殿的尽头。第四庭院的主要区域被花圃覆盖,只有苏丹一个人可以观赏。唯一可以俯瞰花园的窗户在国库和储藏室的大楼上,一旦帝王下令,这些窗户都必须挡起来。

皇家花园是苏丹抛开繁杂事务休憩赏玩的最重要的地方,这里的花园每到春天还充满了郁金香。是的,后来狂热弥漫荷兰的郁金香来自奥斯曼人,在欧洲人第一次见到郁金香的三百年前,这里的诗人已经在写诗赞美它的美丽。这里被推崇的郁金香花瓣无比纤长,尖端如针,最被宫廷喜爱的品种叫作“天堂之光”。

在花园最高点,也是整个皇宫的最高点,是最好的饱览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马尔马拉海景色的地方,这里修建了凉亭, 伊斯兰花园石亭是用于默祷冥想的半开放式结构建筑,“亭子”(kiosk) 一词同样源自波斯语,这种亭子也是现代公园舞台和观众席的前身 。

王宫花园的园丁有千人之多,除了打理花园,他们还负责清理垃圾;最不寻常的是,园丁还充当了苏丹的刽子手。带着红头巾的特殊园丁们年复一年,既用各种绝美的鲜花装点皇宫的房间,把鲜花插进金丝装饰的叫“夜莺的眼睛”的花瓶中,又行刑结果成千上万的臣民。当时人们认为园丁死后肯定能上天堂,根据传统说法,人死后会继续做他们生前最喜欢做的事情,因为鲜花属于天堂,园丁当然要去天堂继续他身前的工作。所以,苏丹的首席园丁实际也是苏丹的首席刽子手,如果被判刑的是一位高级贵族或者高阶官员,往往会允许被定罪之人以他最快的速度,夺命狂奔,穿过庭院和花朵,冲刺半英里,一直跑到王宫最南面的鱼屋大门。如果这个可怜人比首席园丁跑得快,那么死刑可以降格为流放;反之,这位犯人会被立刻杀死扔进大海。最后一个通过赢得这种生死园林赛跑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是1822—1823 年的大维齐尔(最高级的大臣,相当于宰相)。从这点来说,托普卡匹王宫庭院可算是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魄的园林跑步路线。

莫卧儿园林

——永恒的珍珠泪滴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爱情故事。泰姬陵,全称为“泰姬·玛哈尔陵”,这座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陵墓,一直是爱情的代名词。玛哈尔为莫卧儿帝王沙贾汗生下了14个孩子,不幸只有7个活了下来。这位频繁生产的波斯美女终于在分娩第14个孩子时难产而死,年仅38岁。最终,沙贾汗耗时22年,用2万工匠倾举国之力修建了泰姬陵。

因为莫卧儿王朝深受波斯文化的影响,波斯语甚至是王朝宫廷的主要语言,泰姬陵主要设计者也是波斯人建筑师乌斯塔德。泰姬陵建筑群花园中心是白色大理石水池,四条红砂岩水渠形成十字形水系布局,白色大理石陵墓倒映在水影中,象征天堂和尘世的统一。此外,泰姬陵的拱门内三面围墙,一面完全敞开,正对庭院,这种拱门形成的大厅在波斯被称为“伊万”,是萨珊王朝建筑的典型标志。高高的双穹顶和拱形壁龛都是波斯建筑元素,而印度风格则出现在小型圆顶和屋顶装饰里。

泰姬陵花园当初的设计里,果树和鲜花是种在深深的下沉花床中的,围绕着主体的白色建筑,可以从花园各个角度仰望,美妙的白色大理石宫殿在纯白的大理石底座上,仿佛漂浮于托盘花园上的天堂。在19世纪由英国人接管后,这里到处被种上了高大的遮挡视线的树木,直到20世纪初才由印度总督清除。

泰姬陵背面亚穆纳河的另一端,有一座废墟,之前一直传言是沙贾汗为自己建造的纯黑色泰姬陵的遗址,但20世纪90年代考古确认这是另一座花园,叫作Mehtab Bagh或者“月光花园”,是帝王的专属花园。

月光花园的挖掘,完全颠覆了我们对泰姬陵已有的感知。月光花园是泰姬陵总体的一部分,这就代表泰姬陵两侧都有花园,两部分中间隔着河流,泰姬陵的位置正好在两座花园正中。月光花园的功能就是观赏,当白色的花朵摇曳在月色中时,可供帝王在天鹅绒般的夜色里,欣赏对岸泰姬陵的美景。2019年1月11日,世界历史遗址基金会宣布完成了对月光花园的初步整理,如今这里已经荒废多年,并不留存任何建筑物和花朵了。只能想象,曾经每当月光洒落在大理石上,那个依然哀悼亡妻的男人,就这样凝望着他亲自督造的非凡建筑。

沙贾汗美好的赏景时光并不长久,在1658年被他的儿子奥朗则布囚禁之前,他只有几年时间进出泰姬陵。之后的岁月,他只有在隔岸阿格拉城堡的八角亭里,远远隔河相望美景,直到死去。

泰姬陵花园体现了一种极致的美,即便你曾经千百次从图片、电影上看到过她的倩影,当真正亲眼见到的那一刻,水池掩映下无数纯白大理石堆砌出的视觉震撼感依然是无与伦比的,美得不似人世间的所有,类似一种虚幻的完美。

印度诗人泰戈尔饱含深情地把泰姬陵比作“永存的爱的泪珠”,他热烈赞赏道:“尽管帝国皇权已经化为齑粉,历史已经湮没无闻,那白色的大理石却依然向满天的繁星叹息说:‘我记得!’”

美,总是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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