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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恩与报恩
2018-10-15
作者:麦华嵩
作为一种社会投资,施恩有多值得?
关键字:施恩,报恩

人在社会中的生存之道,其中之一是你给我一点好处,我之后又会给你一点好处;正如西谚所说:你抓我的背,我也会抓你的背。因此,施恩和报恩是人际互动的基本功,在职场和管理关系中尤其必要。

管理学、社会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的学者,多年来都在研究施恩与报恩的种种。他们的研究起点,是一个很基本的问题:人会施恩吗?又会报恩吗?你现在可能嗤笑说:这还用研究的,当然是yes !上一段不已说过,施恩和报恩是人际互动的基本功?学者根本是找题目做文章!那我得说明:在细水长流的社会关系中,互惠互利自然很平常地发生,就像任何经济交易一样。但学者研究的是,人心有没有施恩和报答的本性:即使没有细水长流的策略考虑,人是否仍会施恩和报恩?

先说一种极端的情境。我在一个策略思考班中常常进行一项练习,我会问学生:假设你有一百元,你是否愿意将一部分分给一个你完全不认识,既不晓其名也不知其貌,亦不知是否需要金钱的陌生人?有不少同学都说,他们会的,而且可能会分出10%—30%的钱。你或许以为,学生们都是随口说说;但有很多更为严谨、亦要求参与者真正付钱的实验,都出现了类似的结果。这些决定当中完全没有长远利害关系,它们指出人有很基本的施予动机:人绝不是一部纯粹自利为先的经济机器。

怪不得,研究施恩与报恩的学者亦发现,实验中互不认识和匿名互动的参与者之间,也可以有施和报的关系。我上面提到的实验研究出现之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亚罗(Kenneth Arrow,1921-2017)早在20世纪70年代已提出:几乎所有经济交易都需要信任,而经济上停滞不前的境况,很多都起因于人与人之间缺乏互信。须知道,信任是一个前提,它的后果就是回报,因此亚罗的话,也很适用于人与人之间有没有足够的信任,去令一个有能力施予恩惠的人,会有信心自己将得到受恩者的报答。近代研究肯定地指出:人既有无私施恩的倾向,也有自发报恩的动力。

但作为一种社会投资,施恩有多值得?先得说,值不值得是一个主观问题:很多人或许会觉得,施恩莫望报,施恩本身已有光辉的道德价值。当然,要是对方有所报答,而且报答丰厚的话,那仍是很不错的!一些研究的结果却是:人所施的恩与所得的报答,大致上打平。即是说,世上有些极愿报恩的人,也有些自私地受恩不报的人,他们的行为平均起来,就是施恩约等于回报。因此,施恩作为投资,与别的投资一样,是有不少风险的。

这当中还有一个更微妙之处。一些研究发现:施恩与报恩,有“破釜沉舟”的关系。即是说,要让人家尽力报答你,就得先让对方知道你无私而完全地付出。不然的话,只帮助别人少许,看着有所保留,人家的领情和日后的报答,就会很不成比例地减少。为什么?因为人都在找借口。只要施恩的人显露一点自利的考虑,受恩的人心里就会抓住那一点自利不放,自认为没有必要尽心报答恩惠。如果施恩没有保留,受恩的就再没有借口,也会感到较沉重的道德义务去报恩了。

我自己最近做过的一项研究,题目是:要是你给人一些恩惠,应该在给之前要别人回答“你收到恩惠后,将如何报答我?”还是在给了之后才去问“收到恩惠了,你现在如何报答我?”看上去,这两者几乎没有分别,但给了才问,别人很可能给较多报答。似乎在之前问,对于受惠一方来说,恩惠还未“入账”就要付出,就算只是承诺而非实时支付,人家心理上也会觉得不是味儿;要是恩惠能带来多少利益也不确定,报恩者就更不愿承诺什么。反之,给了恩惠之后,利益既已到手,人家就更容易知恩图报。换句话说,你给人家恩惠,先不要总是要求人家答应或承诺会报答你。因为对方日后都有反口的可能;更根本的是,如上所述,你这么一问,就已减少了人家报答的意欲。

因此我看,要是放开一切,不计较、不计算,纯为施恩之乐而施恩,也许心里不会无必要地忐忑,日后也不会悻悻然地抱怨。要人家报答你,最好先不去想报答,而纯为施予而施予。因为世事往往很奇怪:你越是期望一些事情的发生,事情就越不会如你所愿;你无所谓、没多想的事情,却又可能不请自来。俗语说: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亦可以犬儒一点地说:施与报,是一种心理以至心法的游戏。

由是想起,最近给一些访问剑桥的国内高管上了一课,其中一个练习是要他们组成团队谈判。课堂讨论中我们发现,关心谈判对方福祉的参与者,最能谋得有利自己的结果。因此我猜想:行为上总表现出以别人为先的管理者,是不是往往会得到别人最大的报答?固然,我不能忽视“往往”二字──之前说过,施恩是有风险的投资,施恩愈慷慨,风险也愈大,“往往”的背后是很大的起落变数。但富贵险中求,尽心帮人也是冒险的一种。敢或不敢,搏或不搏,由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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