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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女王的美索不达米亚传奇
2018-10-15
作者:谭相宜
一场意料之外的旅行,改变了阿加莎的命运,更让她邂逅了陪伴她度过余生的马克斯·马洛温。
关键字:侦探女王,阿加莎

《说吧,叙利亚》

Come, Tell Me How You Live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Agatha Christie Mallowan

译者:何羲和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William Morrow Paperbacks

作者简介

阿加莎·克里斯蒂

英国女侦探小说家、剧作家,最畅销的著书作家之一。她的多部代表作品被多次搬上戏剧舞台及影视作品,常演不衰。


1928年,对著名的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来说,是生命中的至暗时刻。母亲的去世,丈夫的移情别恋,她本人再不愿提起的长达两周的失踪,和离婚协定的最终签署,都让这位时年38 岁,刚刚出名不久的女作家急欲逃离现实。她打算去西印度群岛和牙买加走走,甚至已经去客运公司预订了票。但是,命运之门在这个时刻悄然开启,多年以后,正如阿加莎在自传中描述的一样——“命运又一次做出了安排”。

出发的前两天,阿加莎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了一对年轻夫妇。一位被称作豪中校的海军军官和他的妻子,吃饭时阿加莎挨着中校坐着,两人谈起了巴格达。

“去那得坐船吧?”

“可以坐火车——乘东方快车。”

“东方快车?”阿加莎一直都想坐坐东方快车。去法国、西班牙、意大利旅行时,东方快车经常停在加来车站。到米兰、贝尔格莱德、伊斯坦布尔……她动心了。豪中校特别指出一定要去乌尔参观,阿加莎想起自己才刚在《伦敦新闻画报》上看到英国考古学家伦纳德·伍莱(Leonard Woolley)在那里奇迹般的发现。于是,她退掉去牙买加的船票,奔赴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旅行就此开启。只是,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一临时起意的旅行,不但让她认识了诸多有趣的人物,还深刻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同时把她的名字和一系列传奇故事勾连在了一起。

让我们先从当时大热,被称为“与古埃及图坦卡蒙墓并列”的考古重大发现——乌尔(Ur)谈起。约6000年前,苏美尔人选择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建造了乌尔城,世界上最早的城市诞生了。1922年起,伍莱率领一支庞大的队伍对美索不达米亚南部苏美尔文明的核心聚落乌尔进行了12个考古季的大规模发掘。伍莱挖掘的王室墓葬中,有一些精美绝伦的工艺品,包括用青金石、贝壳、红石灰岩、黄金装饰,从累累殉葬尸骨中出土的里拉琴(Lyre)。还有若干黄金首饰、乐器、棋子棋盘,物品之精美,工艺之精湛,让人很难想象这是约5000年前的作品。乌尔的考古颠覆了欧洲人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历史观,人们这时才认识到,历史开始自苏美尔,苏美尔是比埃及还要久远的源流所在。所以这次考古的重大意义在于,这其实是对人类文明起源的终极追问。

当阿加莎乘坐东方快车抵达乌尔的时候,受到了伍莱夫人凯瑟琳(Katharine Woolley)的热情接待。凯瑟琳刚刚读过她写的《罗杰疑案》,还向同行的其他游客极力地推荐这本书。

伍莱夫妇都是很有意思的人物,值得把他俩的背景交代一番。伦纳德·伍莱毕业于牛津,是牧师的儿子,被认为是最早的现代考古学家之一。在伍莱早期的考古挖掘中,和他搭档的是同毕业于牛津的劳伦斯(T. E.Lawrence),两个年轻人挖掘了古赫梯城市科尔凯美什(Carchemish)。值得注意的是,当时两人都同时为英国海军情报部门工作,考古工作之余要监视德国计划修建的从柏林到巴格达的3B 铁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伍莱和劳伦斯一起被派往开罗,继续从事间谍活动,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女探险家格特鲁德· 贝尔(Gertrude Bell)。值得一提的是伍莱的这两位同事都在之后大名鼎鼎,劳伦斯就是被称为极大影响了现代中东格局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而贝尔女士则被称为“沙漠女王”,被认为是《古墓丽影》里劳拉的原型。

关于伍莱夫人凯瑟琳,阿加莎用一个人性记录者最敏锐的笔触对她做了如下判断:“她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人们总是有一半对她恨之入骨,另一半则为之倾倒。”凯瑟琳出生在英国,父母是德国人,在牛津学习过一段时间。1919年3月3日,她在开罗嫁给了奥贝上校,但婚后仅仅六个月,上校就在大金字塔下自杀身亡,原因不明。1924 年她以助理身份去了乌尔,三年后和伍莱先生结了婚。阿加莎评价她的情绪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把握,控制欲极强,实际上整个考古队成员都被她操控情绪。她迷人又危险,如果她想让人喜欢她,“那她一定可以做得到”。

总体来说,阿加莎此行还是相当顺利的,她深深爱上了乌尔这个地方:

“傍晚美丽的景色,宝塔式建筑耸立着,夕阳半遮半映,浩瀚的沙海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着颜色,杏黄、瑰红、湛蓝、紫红。我喜爱那儿的工匠,带班的,挎篮子的孩子,考古发掘者,他们的手艺和生活。历史的魅力占据了我的心灵。”

第一次参观挖掘季结束后,阿加莎很快决定了次年再次参观的计划,正是在这次重返乌尔的旅行中,阿加莎遇到了陪伴她余生的人——伍莱先生的助理,年轻的马克斯·马洛温(Max Edgar Lucien Mallowan)。马克斯同样毕业于牛津大学,是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青年人,沉默寡言,极少开口,已经做了五年伍莱先生的助理。阿加莎上次来时他刚好外出,所以没有遇见。命运就是这么神奇,假如阿加莎没有偶然听到乌尔,爱上乌尔,又重回这片土地的话,两人应该终其一生都没有认识的机会。

这一年(1929年),马克斯25岁,阿加莎39岁。马克斯后来甚至发现自己是阿加莎外甥的同学。考古季休整期间,伍莱夫人用她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口气要求马克斯陪伴阿加莎去参观圣城纳杰夫等古迹所在。在对两河流域的若干古城考察之后,年龄相差不小的两人情投意合,仅仅几个月后,就结了婚。

这种出人意料的行为显然令伍莱夫人不满意了。她先是提出让两人缓两年再结婚,未果之后又阻挠阿加莎来考古现场陪伴新婚丈夫。这件事的后果是马洛温夫妇只得离开乌尔,转向其他两河流域遗址继续挖掘。之后的马克斯·马洛温因祸得福,从助手升任考古队负责人,因为在尼姆鲁德、尼尼微等其他苏美尔与亚述遗址的卓越考古工作,一路荣升,最终被封爵士,成为考古界权威。而阿加莎这边,充分利用知名作家的优势,她的报复是把凯瑟琳写入她1936年的作品《美索不达米亚谋杀案》,用她塑造了书中被害女主角雷德纳太太的形象。她笔下这个虚拟的谋杀案同样发生于考古现场,考古负责人的妻子被称为“无情的妖女”,这位妻子举报了做间谍的前夫,最终被复仇归来的前夫杀死。由此可知,得罪一位作家,真不是闹着玩的。

阿加莎夫妇从婚后就开始了他们的夫妻考古之旅,每年的考古季阿加莎差不多总是陪伴丈夫待在这片两河流域的新月沃土上。比如叙利亚北部哈布尔河区,他们在这里从1934年一直挖到欧洲阴云密布,动荡的消息传来之时,挖掘才被迫中断。在一般人想象中,这位在英国过惯城市中上层安逸生活的女性,可能在一片蛮荒之地会很痛苦,风沙、缺水、老鼠、蚊虫……然而事实正好相反,虽然生活中诸多麻烦事,但阿加莎过得津津有味。当丈夫沉迷于寻找史前的陶罐时,她在临时搭建的小屋里打字,构思一个个惊心动魄的罪案故事。这段稳定而平和的婚姻生活让她的创作达到全面鼎盛,她一生中最为人称道的作品几乎都写于这段时间。写作之余,她还成为考古队的重要成员,帮助料理后勤、拍照、文物分类、清理和贴标签。她用总是能直切本质的眼光记录着日常的所见所闻。在侦探小说中,她认为真正人性的冲突总是隐藏在宁静的乡间和细微的细节里。而在考古生活中,“真正的宝藏藏在日常生活中——陶匠、农夫、工匠、动物印章和护身符的雕刻师,甚至屠夫、烤饼师傅、烛台匠人的生活”。

当阿加莎最终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她记住的都是美好的细节:“我在想阿慕达修女和法国中尉来喝茶时,木匠正在大门口打造我的坐便马桶。我在想长着美丽的大脚的毛巾架,那只专业抓老鼠的猫,还有屋顶上的麦克看日落时快乐而孤傲的脸庞。我在想恰加尔的库尔德女人,个个像快活的条纹郁金香 ,还有染着大红胡子的酋长 ,我在想有一个假日我们在开满花的小山上野餐,闭上眼睛我就能闻到迷人的花香和肥沃的草原。我在想,这样的生活真好……”

集合这些零碎的美好回忆和日记散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伦敦的冲天火光和德军不停的轰炸声中,阿加莎在伦敦定稿了叙述在美索不达米亚生活的书,定名为Come,Tell Me How You Live, 并在1946年最终出版。书的扉页上写着,将这本“散漫的编年史”,“一杯淡淡的啤酒——一本微薄的小书”,用来“深情地献给我的丈夫马克斯·马洛温和一起在叙利亚考古的朋友们”。人们对这本书推祟备至,但印数很少,因为当时二战刚刚结束,纸张短缺。

历经战乱后,她对那片土地的念想越来越强烈。“回忆那样的日子,那样的土地是美好的。也许就在此时,我的小山头正盛开着金盏菊,白胡子老者正走在驴子后,浑然不知远方的战争。”“我多么爱世界的那个角落,我现在仍爱它,将来也永远爱它。真主保佑,让我再回到那片土地,保佑我爱的这一切不会从世间消失。”这位名满全球,作品发行量仅次于《圣经》和莎士比亚作品的女作家在书的后记里如此写道。记叙这一切并非苦差,而是“爱的劳作”。她坦言这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为今天的艰难和悲痛注入一些曾经拥有且依然拥有的不朽的东西。而这些不朽的东西,可能就是来自人类文明源头亘古的魅力。

其实抛开这本书,让我们将历史拉长,可以看到两河这块土地上,宁静从来都是短暂的。几千年,来苏美尔、阿卡德、埃兰、巴比伦、赫梯、亚述、波斯征战不休。这块土地之后还迎来了亚历山大大帝、阿拉伯穆斯林、塞尔柱突厥人、成吉思汗、奥斯曼土耳其等等,以及现在的美国人。

在BBC意味深长的叙述中,这样描述今日的美索不达米亚:“很难发现这曾经是文明的发源地,更像是文明的终结地,这要归因于战争造成的巨大破坏,实际上也展现了文明的脆弱。”

2017年夏,伍莱当年挖掘并带回英国的乌尔王陵的里拉琴,作为“大英博物馆百物展”的重要部分巡展到上海站。蜂拥而来的人群,往往需要排队数个小时才能一睹它的风采。里拉琴,亦称诗琴,这个乐器的名字最早出现在线性文字B里,与诗歌(lyric)一词同源,被认为是最早的拨弦乐器,也是文艺复兴以来西方音乐的象征。展出的这座里拉琴保存得非常完美,青金石胡须的牛头熠熠生辉,搭配新装好的木架和琴弦,仿佛随时可以奏响新的乐章。琴声如诉,拥有瞬间穿透数千年历史迷雾的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文明又很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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