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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亏者的“现报”与“后福”
2018-03-15
吃亏真能带来“福报”么?
关键字:吃亏

原作者
赵翠霞 (cuixiazhao@163.com) 山东师范大学讲师
沈丝楚 (shensc@psych.ac.cn)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饶俪琳(raoll@psych.ac.cn)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郑蕊(zhengrui@psych.ac.cn)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
刘欢 (liuh@psych.ac.cn ) 南昌大学讲师
李纾 (lishu@psych.ac.cn)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

改写

原作者

“吃亏是福——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益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即平且安,福即在是矣。”

以上这句话出自诗人、书法家郑板桥(郑燮;1693—1765)。至今,我们仍可听到此古训发出的声音,如以“吃亏是福”作为书名的畅销书,以“吃亏是福”作为片名的家庭伦理电视剧,由Roberto Faenza 导演的、以“吃亏是福”作为中译名的美国电影Someday This Pain Will Be Useful To You。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个人利益最大化”也大行其道,如《管子·禁藏》云:“夫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亚当? 斯密在《国富论》中曾指出:人类最主要的行为动机是自己的私利。

在生活中,时常有人主动选择“吃亏”,如“无酬加班”“无端受责”“放弃遗产”等。这类选择是有意为之还是决策偏差?“吃亏是福”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现实?我们都知之甚少。

为回答上述问题,我们推测“吃亏是福”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舍得”智慧和辩证哲学,譬如孟子的“舍生取义”、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均强调现实生活中有“舍”,才会有“得”,有“得”必然会有“舍”,“舍与得”往往相伴相随。决策问题类似一座“冰山”,传统决策理论只涉及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而没有涉及水面以下的部分。当面临决策问题时,如果决策者不拘泥于决策问题给定的表面维度,而是从更长远、更广阔的视角看待决策问题,便能看到决策问题的潜在维度(如无酬加班中,表面维度是劳无所获,但潜在维度是加班后工作做得更好,能力提升,发展空间更大——劳有其他所获)。倘若决策者“舍弃”表面维度(容易想到但差异小或不重要的维度),只基于潜在维度(很难想到但差异大或重要的维度)做出选择,主动选择“吃亏”的行为就不难理解了。

为了探索“吃亏是福”的作用机制,我们自编了一个基于成功人士吃亏轶事的量表,用于测量“吃亏倾向”。考虑到“福”可分为“主观”与“客观”之福、“报”可分为“现报”与“后报”,我们分别设计了三个研究搜集“吃亏是福”的现实证据。

研究1

吃亏倾向量表的开发

在研究1中,我们搜集了世界名人的吃亏轶事,然后用这些轶事作为成功人士的关键事件,开发基于轶事的量表来测量吃亏倾向。初始的吃亏倾向量表由24 道情境题组成,被试被要求阅读情境,并基于自己的个人经验,填入0%—100% 的概率,说明自己也会像主人公那样做的可能性。填写的值越大,说明其越可能做出吃亏选择。如:

张某去一家门店拿货,交完钱回家后,对方来电说刚才有张100 元是假币,但并不能肯定那张假币是出自张某之手。不过张某还是专程去换了钱。设身处地想象你是那位张某,请问你也这么做的可能性有多大?

通过项目分析、探索性和验证性因素分析最终得到包含12 个题目、三个维度(吃亏求安、吃亏求利和吃亏求名)的吃亏倾向量表。该量表具有良好的信、效度,能很好地预测现实生活中的“吃亏”人群(例如,志愿者)。

研究2

“吃亏”与“现报”的关系

在研究2 中,用新开发的吃亏倾向量表检验吃亏倾向与现实世界中真实福报的关系。我们推测,选择现在吃亏是为了在不可预期的未来生活情境中获得更多物质和精神回报。因为获得更多的物质回报需要一定时间的积累,所以一个人如在年轻时选择吃亏则更可能在他/ 她老年时有更多获益。因此,我们假设年龄会调节吃亏与获益间的关系,并使用多元调节回归模型来进行验证。吃亏倾向由吃亏倾向量表进行测量,物质获益用社会经济地位指数进行测量,而精神获益则由主观幸福感来进行测量。

通过在济南西客站候车室采访旅客以及电子邮件完成电子问卷填答,我们共搜集了来自20 个省市559 名成年人(20 —74 岁;逾50 种职业)的实验参与者数据。
结果表明:越倾向于吃亏的人对他们整体生活的满意度越高,并会获得更多的物质回报。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吃亏倾向与社会经济地位指数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然而,这一趋势在吃亏倾向和主观幸福感的关系间不显著,即,年龄调节了吃亏倾向与社会经济地位指数的关系,但对吃亏倾向与主观幸福感的关系则没有调节作用。

研究3

“吃亏”与“后报”的关系

我们推测研究2 的结果可能是“‘物质福’需要时间累积”所致,而“精神福”却无需时间累积。为验证这种可能性,同时也受到“延迟满足”研究中的发现(即,学前儿童的延迟满足可预测其长期的应对方式与适应)所激励,研究3 意欲探索“吃亏倾向”能否预测人们的“后报”(物质或精神福报)。我们设想:时间间隔因素对“吃亏有物质福”的调节作用应更甚于“吃亏有精神福”。我们试图用回溯法收集支持性证据。

我们先测量现在的物质或精神获益,随后请被试回想并评估他们自己在多年前的吃亏倾向。如果现在拥有的物质或精神获益与他们回溯的吃亏倾向有显著相关,我们即把它定义为吃亏倾向对后期物质或精神获益的回溯效应。为了验证这一设想,我们招募了三组毕业年限不同(1 年;10 —13 年;20 年以上)的大学毕业生作为实验参与者。

研究3 的结果验证且扩展了研究2 的发现。结果表明,当我们要求被试回忆多年前的吃亏倾向时,吃亏倾向得分越高的人现在的社会经济地位指数也越高,且回忆的间隔时间越长,这一效应越强。具体而言,我们发现回忆长久过去(大学毕业20 年以上者)的吃亏倾向得分越高,社会经济地位指数越高,但回忆短期过去(毕业1 年和毕业10—13 年)的吃亏倾向得分与社会经济地位指数无关。显然,早期吃亏倾向得分对中后期社会经济地位指数的预测作用表现出时间滞后性和累积效应。这一发现正如郑板桥所言:“亏者盈之渐”。 这一效应并未在吃亏倾向和精神获益之间出现,即吃亏倾向与主观幸福感的关系不随时间而改变,说明精神回报或是即时获得的。换言之,越倾向于在年轻时选择吃亏的人,年长时越能获得较高的社会经济地位,而且他们不需要等待,就可以即刻体验到吃亏所可能带来的幸福感。

我们的研究主要发现了两个重要结果。首先,当下吃亏倾向越高的人,当下拥有的社会经济地位指数越高、主观幸福感越强。其次,吃亏倾向不但可以预测当前的社会经济地位指数(现报),还可以预测后期的社会经济地位指数(后报),且吃亏与后报的间隔时间越长,预测效果越佳。因此,“吃亏是福”不是“精神鸦片”,而是现实。

管理启示录

本研究提供了在现实世界中洞察短视决策和长视决策关系的新视角,“吃亏是福”这一信条亦可在实现绿色经济以及可持续发展中扮演重要的助推角色。

在全球推崇绿色、可持续发展的大环境下,如果我们的视野仅仅局限在给定的有限表征空间里(开发和利用自然资源维度),或许不足以达到我们的目的。事实上,当前中国即有成千上万企业或个人面临“严峻”的吃亏选择——关停并转目前能赚钱的家庭生意或国营企业。如,仅山东一省就有600 多万个畜禽养殖场户须在2017 年年底前完成禁养区内养殖场户关闭或搬迁;全国约102.5 万渔民(18.7 万余艘渔船) 执行每年长达4 个月的海洋伏季休渔;整个钢铁行业须在未来五年压产能超过8000万吨。能否决断并顺利推动关停数以百万计人赖以生存(能赚钱)的生意,其关键在于能否意识到表面上吃亏的选项(关停)还有一个潜在的获益维度(生态环境维度)。清醒地认识到在“开发和利用自然资源”维度上吃亏(关停能赚钱的企业),即会在“生态环境”维度上获益(减少对生态环境造成污染和破坏)。于政策制定者和管理者而言,在当下少些获得、不获得甚至损失(吃亏),可以换取将来的绿色、可持续发展(未来的福报);于初入世的年轻人而言,本研究所提供的吃亏有“主观”与“客观”之福报的证据或能为其选择何种能终身受用的生存法则提供有实证的原则参考。

本文改写自“吃亏是福:传说还是现实?” 《行为决策期刊》, 2017, 在线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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