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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追求平等的乡村实验
2018-03-15
作者:储艺娜
创意民宿、蔬菜大棚、乡间娱乐……通过设计思维,城乡发展有无限的可能性。
关键字:城乡发展,设计思维

驱车穿越绵延幽暗的长江隧道,视线一下开阔明亮起来,上海长江大桥恢弘如鲲鹏,混着氤氲雾气升腾于长江之上。自开通以来,“南桥北隧”成为上海市区到崇明的必经之路。

家住上海的丁婵每个月都会往来于繁华闹市与崇明之间。“十年前,每次登岛(崇明岛)都要坐船,那时农家乐还没兴起,我们只好住在老农家中。” 当时,丁婵还是一名设计师,偶然机会参与到同济大学娄永琪教授发起的城乡互动调研。因为频繁来往崇明仙桥村,冥冥中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牵起了这个城市女孩与这片淳朴村庄的缘份。

2010 年的时候,整个研究项目做完后,学术团队出了一本书,从宏观的角度,设想了很多农村新的商业模式可能性,涉及医疗、教育、养老等各类板块,试图解决城乡大问题。“研究成果出来了,如果不做出来试一试的话,它就永远留在纸面上了。”丁婵这样解释后来“驻扎”农村、成为乡建人的原因。

怀着这样的初心,研究团队正式发起“设计丰收”崇明项目。丁婵和同事们租来村里的闲置民居改造成创意民宿,将蔬菜大棚改装成集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开放空间,鼓励都市人参与插秧、割麦等农事, 与土地打交道并体验从田头到餐桌的美味制作过程。他们正尝试将环境、体验、知识转化为商业模式,用设计体现未被挖掘的农村价值。
原来,乡村也可以变得很前卫。

心:学术课题的商业实践

与正常设计师职业相比,在农村落地商业项目,比想象中要“难太多”。丁婵坦言,最初学术研究选择仙桥村是因为它具有普遍性,正如中国大部分村庄一样,一没方便的交通资源,二没好的旅游资源,因此保持了完整的乡村原生态风貌。重要的是,村子里有愿意改变勇于尝鲜的人,比如仙桥村党支部书记,他是一位非常开明的人,很能接受一些新的点子和想法。可是,一旦纸上谈兵转为商界实战,企业生存、项目盈利等实际问题接踵而来,创始团队仍将第一站选定在仙桥村。“后来我们才发现,(仙桥村)项目不靠旅游资源,交通又不方便,真的太难做了。但我们都比较乐观,大家说没事儿,如果把这个点做好了,到哪里都能做得很好。”

考虑到创始团队都是设计师出身,自带设计“基因”,这群年轻人决定从休闲体验开始做起,把乡村有趣的生活方式,通过设计,比如空间设计、服务流程设计、体验设计等,传达给都市人,美其名曰“自然创意的乡野生活方式”。

位于仙桥村660 号的“花觅”,是丁婵团队最新设计的一幢民宿。这座三层小楼,从外表看,与周边民居并无二致,推门进入,才发现颇有一番况味: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精致的木质桌椅,桌上足球机,壁炉、土灶与现代厨具和谐并存,布局精致、艺术又不乏烟火气。“我们之所以保留土灶、洗衣台,就是为了还原乡野生活方式。”丁婵解释,“有的客人特地带小孩过来,就是为了唤起童年记忆,找寻城市生活缺失的那份感觉。”

改造空间,做一个室内设计,再找工程队来施工,这些流程对丁婵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甚至被归为“最简单”的一类。对于这些设计师而言,真正棘手的是后面涉及的民宿经营、宣传和推广,碰到实际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人,成了这当中的最核心的一环。与在大城市招聘“一呼百应”的情况相比,在当地建一个的年轻团队,并让他们留下来,可谓难上加难。一开始,丁婵他们借助外部力量,利用梁漱溟乡建体系的“全国实习生轮回制度”,吸引全国各地对乡村感兴趣的年轻人,组建了一支团队。但好景不长,这些来自广西、广东、江苏各地的年轻人,因为社交圈窄、婚恋成家的压力,一般待几个月就会走人,很难长期留守。艰难时刻,丁婵大胆提议:在崇明当地找人。“你开玩笑吗?崇明当地没有年轻人。”当时合伙人对她的想法反应激烈,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诚然,空心化的农村已对年轻人不再有吸引力,这里就业机会少,生活单调。相比而言,繁华大城市的就业前景广阔,生活多彩,因此成为不少年轻人背井离乡的选择。

而丁婵坚信,在乡建过程中,崇明本地的年轻人稳定性更强,整个社会大环境也在改变,只要家乡能提供稳定的、有前景的工作,一定会成为年轻人“回流”的动力。

相:自然创意的乡野生活

90 后崇明小伙倪莹杰,就是“回流”的年轻人。他一米八的个头在广袤的田野显得格外突出,黝黑的皮肤是每天穿越乡野的美好见证。生在崇明,长在崇明,在外当了五年兵后,倪莹杰选择回到家乡,现在是设计丰收的农场经理。

大棚、稻田、泥地,倪莹杰带着我们穿梭在他的“领地”,如数家珍地介绍各类奇珍异草,从甜菜头到维多利亚大黄,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它们的习性、生活状态。“你看,我们把门板铺在地面,环保又美观。”弯腰去看,多个村民家的门板被当作大块地板,铺在大棚地面,仔细观察,会发现锁孔上印有“丰收”字样。

在一个蔬菜大棚里,倪莹杰指着一小片被虫严重啃食的菜地,略微惋惜地说:“这些被咬得太厉害了,不能卖,只能作家禽饲料了。”“为何不打点农药?”倪莹杰突然严肃起来:“我们这里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他说,为了驱虫,平时主要用挡虫板、驱虫灯等物理方法,虫子实在多的话,只能人工去抓。

这类在村民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体现在头两年土地的“闲置”。倪莹杰回忆,在“设计丰收”建立农场之初,因为土地活力需要恢复,还要去除农药残留,整个团队决定什么都不种,安心“养地”。周边的农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们平时采用能保证产量的普通种植法,自然不能理解这群年轻人信奉的自然种植法,都认为“城里来的熊孩子真爱玩儿”。

现代人对食品安全的渴求,让“设计丰收”的坚持逐见成效,农产品价格卖上去了,有机产品模式行得通,效仿者自然也多了。如今的仙桥村,大大小小的合作社零星散落,它们已经达到了有机或者至少无公害标准。

倪莹杰家住崇明竖新镇。仙桥村即是竖新镇下辖的村落。他每天上班就十多分钟车程,没有城里人朝九晚五的时间概念,工作节奏还是跟着农事走,春播、秋收、冬储,更像是个快乐的“农夫”。

“没想过去城市吗?”

“想,但农村更适合我。” 倪莹杰曾用“丰富多彩”形容都市生活,他很多儿时伙伴选择到城市,通过老师、会计等体面的职业在城市立足。虽然与朋友们相比,他的收入略低,但他不需要租房,也不需要买房。“你看我这里生活成本多低,而且家乡的人情味儿也更浓。”关键是,他的职业成就感丝毫不亚于在城里工作的朋友。他兴奋地讲述着那些城里人来过之后对乡村的印象转变。“起初他们来的时候觉得农村破破烂烂的,抱有抵触的态度。参加了播种农耕等游戏活动之后,找到了都市里没有的快乐。”

这个自嘲“玩泥巴长大的一代”,天天想着怎么把农村“土掉渣”的游戏,通过一些主题和趣味的融入,变得“高大上”。这样一来,既迎合了城里人的偏好,又不失乡野乐趣。小时候在田里插秧,肯定要玩玩泥巴、踩踩水,现在这种形式摇身一变成了“泥地足球”,男女老少穿着防水服,在泥地里肆意奔跑、玩耍、摔跤。“这个听上去像跑男节目里的情节,其实我们玩得更早一些。”

艺术介入仙桥村,在碰撞火花中形成了一抹亮丽的风景——彩绘墙。整个村里,有二三十幅墙面绘画,都是村庄彩绘项目的成果。每年大批艺术家来到仙桥村,获取灵感,在开放空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了让村民自愿贡献自家白墙,倪莹杰和同事到村民家中游说。“一开始他们是不愿意的,自己好好的白墙,不舍得让别人涂抹。”倪莹杰说,渐渐地,会有村民主动找上来,他们甚至会参与艺术家的前期创作。摄影师从空中航拍,长达数十米的田埂艺术作品,顿时鲜活、灵动起来,硕大的章鱼、五彩的泡泡为底色单一的农村增加了一丝色彩。

行:恢复倾斜的城乡“天平”

冬日下午,丁婵裹着灰色围巾,手捧咖啡,坐在“花觅”的落地窗前,阳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像一个艺术家,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这里,是她的第二个“家”,也是不少都市人的第二个“家”。

上个世纪以来,工业化进程的推进,城市犹如磁铁一般,凭借着大量的就业机会,完善的医疗、教育资源,多样的生活方式,吸走了农村原有的大量人力、资源。在人们印象中,农村耕地撂荒,房屋破旧,内部陈设几十年如一日,空气中始终飘散着粮粉稻谷的气味,年轻人离开家乡闯荡,因为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梁鸿曾在《中国在梁庄》中,用田野调查的方式,描述了自己的故乡梁庄,这也是千万中国农村的缩影。留守儿童的无助,农民养老的无望,医疗、教育资源的缺失,外出打工者的迷茫,真实的农村底色悲凉。在书中,她这样写道:“村庄,不再具有文化上的凝聚力,它只是一盘散沙,偶尔流落在一起,也会很快分开。”

不论经济上被剥夺,还是文化上被边缘华,不可否认的是,乡村一直是中国人的“根”。现代都市人沿着家谱往上推几代,无不与农村有着紧密联系。可悲的是,现代化浪潮导致城市对农村的蚕食,都市人与农村的关系,只能凭借儿时模糊的记忆,逢年过节匆匆一瞥的探亲,甚至只能凭借餐桌来维系。

另一方面,城市生活也并不总令人满意。拥挤的交通,高强度的工作,对环境的担忧,食品安全隐患,不少人开始厌倦水泥盒子的生活,怀念农村的种种好,怀念土灶、怀念秧田,于是才有“城市套路深,我想回农村”的无奈说辞。这种心态或许可以追溯至中国古代士大夫的归隐情怀,往近处看,梭罗的《瓦尔登湖》则是对十九世纪工业化社会的逃离。

乡村成为诊疗“都市病”的一剂良方,反之,都市也能反哺农村,为农村问题提供解决思路。 “设计丰收”选择从创新的角度,用“设计思维”整合城乡资源,达到城乡的互动和交流。丁婵始终认为:“城市和乡村应该是平等的关系,不应该城市优于乡村。”未来,城市和乡村应该提供平等的选择权利,城市为农村输送技术、管理、艺术、环保等资源和理念,农村为城市提供健康的食物来源,分担城市娱乐、养老等服务性功能,从而达到“设计丰收”理想中的“城乡阴阳双生、互动”的最佳状态。

在具体治疗城乡“病灶”时,设计团队采用了“针灸式的可持续设计方略”。据《黄帝内经》记载,对于人体,针灸能“通其经脉,调其气血,营其逆顺出入之会”,同理,通过建立农村基地,刺激一个个穴位“点”,也能够疏通整个社会的脉络。丁婵设想,在乡村基地做好之后,“设计丰收”会在城市端以“店”的方式打造都市农业,还能为乡村产品打通输出渠道,让城市和乡村形成良性互动。“以后,我们的体验基地要布满全国各地。”

她心里很清楚,城乡问题并非孤立存在,牵扯到方方面面,需要政府、学界、业界的扶持,还要学会“量体裁衣”。像航民村、刘庄、碧山村、郝堂村等“网红村”是通过各种方式将农村资源盘活,这当中,有农业、工业、金融、艺术、旅游等各角度的介入。丁婵特地提到了“碧山计划”,它的发起人欧宁是媒体人、策展人出身,与丁婵有相似之处。“其实城市里很多的知识分子、中产阶层是有乡村情怀的。像欧宁做了很多传统老手艺的复兴,现在大家都在尝试不同的方式,特别不容易。”在崇明当地,近些年也兴起了不少农家乐、民宿等体验项目,丁婵并不认为“设计丰收”遇到了敌手,“相反,我更愿意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来做这个事,因为乡村需要有激情、有不同背景的人来尝试多种新的可能性。”

如果回到十年前,再做选择的话,丁婵说她还会回到乡村。“纯粹做设计师有很多无奈,当房子建好后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而乡建项目能发挥的空间挺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它实现出来。”提到这些年仙桥村的变化,一向安静的她突然兴奋起来,眼里闪着光亮:“你看,这边路变宽了,房子新盖了,合作社多了起来,路灯都是风力、太阳能发电的。”

乡村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城市与乡村壁垒分明的二元生活方式,陡然倾向一边。丁婵这些人做的,就是通过点点努力,试图让倾斜的“天平”恢复平衡,达到城乡平等的资源置换和智力置换,“年轻人选择城市也没有问题,选择乡村也没有问题,但以前没有乡村这个选项,所以我们要提供这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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