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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美国时,为什么是在谈论罗马
2017-12-04
作者:柳展雄
卢比孔河是罗马共和国时代山南高卢与意大利的界河。公元前49年,恺撒冲破不得越出所驻行省的法律,渡河宣告与罗马执政庞培决战。在《卢比孔河》一书中,英国历史作家汤姆·霍兰写活了那些罗马强人:苏拉、庞培,恺撒等人,将激荡的古罗马共和国晚期百年风云娓娓道来
关键字:卢比孔河,古罗马

2020 年美国大选,民主党候选人获胜,华盛顿发生军事政变。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指责对手有贿赂舞弊行为,否认选举结果,并以武力推翻。坦克开上宾夕法尼亚大道,白宫被士兵占领,三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实行军事管制。参众两院在胁迫下,授予特朗普终身任职的特权。
已经有人半开玩笑地做出以上预测,这似乎是天方夜谭,一个反美主义者能不遗余力地抨击美式民主的虚伪、资本主义的贪婪、种族歧视等等不公,但他很难相信,美国真的会出现军事独裁。
当马略率军进攻罗马城的时候,当凯撒越过卢比孔河的时候,城邦公民也是这么想的。《圣经》有言“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共和制也不例外,在两千年前的台伯河畔,人们就曾建起一个良好完善的共和国。罗马人视共和制为天经地义,任何称王称霸的念头都是大逆不道,因为君主制是低劣的政体,只有愚蠢软弱、不能自治的民族才仰赖国王的牧养而活。
共和制的优越与崩塌
曾经古希腊也是民主共和制,后来城邦逐渐衰落,要么蜕变为群氓无政府状态,要么就是被非法的僭主控制。古罗马则克服了这两个弊端,在日常政府运作时,执政官、保民官、元老院相互制衡,谁也做不到一家独大。在战时紧急情况下,他们托付一位独裁官,全权负责内政外交,等战事结束再归还权力。这套体制成功维持了四五百年,罗马人深信共和国的“制度优越性”。在内心深处,他们害怕君主制到了恐惧的程度,一个公民过于雄才大略,便可能被看作为潜在的共和国颠覆者,格拉古兄弟、马略、凯撒概莫能外。
《卢比孔河》是一部讲述共和灭亡的三幕剧,首先出场的是改革家大格拉古,他为平民分配土地而遭受贵族嫉恨,其直接死因是在一场法案辩论中,他用手指着自己脑袋告诉民众,自己被政敌迫害,项上人头难保,然而现场过于喧嚣混乱,反对派看到这个手势误解为:大格拉古怂恿平民给他戴上王冠,发动政变。元老们顿时群情激奋,抄起木棒、石头,砸死了这位改革者。
第二幕的主角是马略,他完成了未竟的改革事业,无产贫民获得了土地和武器,罗马军团恢复了活力。凭借这番功劳,马略连续六次被选为执政官。但是苏拉污蔑他有称王的野心,教唆贵族们作乱,两派动用军队互相厮杀。最终马略病死在任期里,他的儿子、党徒被一网打尽,贩卖为奴,财产全被没收。
为了避免前人的下场,凯撒击败所有强敌,决心结束这场政治闹剧。公元前44 年的牧神节,人们按照传统习俗庆祝丰收,部将安东尼在典礼上突然跪下,拿出了一顶王冠毕恭毕敬地呈给凯撒。热闹的广场变得鸦雀无声。凯撒断然拒绝了,并且把王冠送入神庙,祭献给天神朱庇特——罗马人唯一的王。
广场上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称颂凯撒谦虚退让,他由此获得了“祖国之父”“终身保民官”等头衔,集政治、军事、司法和宗教大权于一身,成为罗马唯一的独裁者。共和派认为他在典礼上故意作秀,假设民众在安东尼第一次进献王冠时就欢呼,或许凯撒就趁势当即加冕。一周后共和派怀着匕首,在议事厅里刺死了这位强人。
凯撒之死也是全篇的最高潮,侄子屋大维的称帝只是尾声,他的才能比前者逊色太多,帝国之所以建立不是因为屋大维多么英明,而是因为公民在四海升平中耽于享乐,失去了美德。当公民的政治素养跟不上制度的意涵时,共和国的存在便是虚伪的。后来罗马帝国的执政官,也是著名的历史学家与文体家塔西陀(Gaius Cornelius Tacitus)说现在的罗马人已然堕落,反倒是日耳曼蛮族更加自由、坚毅、正直。因此本书作者汤姆·霍兰在政治、军事斗争主线之外,留了大量篇幅描绘腐败官员胡吃海喝、醉生梦死,一幅共和末日的丑象。
美德与恶行
美德是共和国的一大特征,从古至今莫不如此。法国大革命时期,绰号“罗马人”的罗伯斯庇尔极其推崇美德,他有名言“没有美德的恐怖是邪恶的,没有恐怖的美德是软弱的”。罗伯斯庇尔不蓄私财,不好美色,在巴黎没有官邸,住在工人的家里,无论是敌是友都承认他是不可腐蚀者。
同时期的北美也提倡美德,华盛顿刚正谦逊、不矜功伐,最敬重的人物是辛辛纳图斯,他以临危受命、功成身退而闻名。当时罗马军团被蛮族围困,元老院请他挂帅,辛辛纳图斯还在庄园耕作,受命后迅速带兵击退敌人,危机刚结束就解甲归田,前后只担任了16 天的统帅。华盛顿没有连任第三次总统,便是效仿这个榜样。
在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身上,古罗马的影子无处不在,白宫、国会大厦的外观参照了古罗马建筑风格,国会山(Capitol Hill)这个名字来自于罗马城的七丘之一,建国先贤在报纸上论战所取笔名,都是加图、西塞罗、布鲁图斯这些典范人物。相应的,政坛上可疑分子的外号,也是古罗马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叛乱者。曾任副总统(1801-1805)的阿隆·伯尔涉嫌裂土为王,把政府新购得的土地据为己有,这份诉讼案被报界称为“喀提林阴谋”(古罗马的喀提林勾结没落贵族,试图刺杀执政官西塞罗,推翻政府,最后兵败被杀)。
本书的标题《卢比孔河》则是另一个更有名的叛乱代名词,它位于亚平宁半岛北部,长约29 公里,河流细小,一匹马就能跨过,然而很少有人敢这么做。因为法律规定这条河是意大利本土和外省的分界线,任何在外出征的将军都要解除武器方可回国。公元前49 年,凯撒派系的政客在选举中失利,凯撒本人的军事职务被元老院免除,如果按照和平竞争手段,输赢未可知,如果有军队支持,那么胜券在握。1 月10 日凯撒率领军团跨过卢比孔河,并且留下一句“骰子已经掷下”,不设防的罗马城很快陷落,元老院未作抵抗就投降了。
后人不断效仿凯撒的此番举动,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密谋颠覆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给政变备忘录起的名字叫“卢比孔河”;麦克阿瑟被杜鲁门总统撤职后,抨击文官政府,喊出的口号是“越过卢比孔河”;而去年的美国大选中唐纳德·特朗普以煽动者的姿态登场,仿佛凯撒危险的身影再度闪现。
通往帝国之路
把古罗马和当今北美放在一块谈论,不是简单肤浅的比附。现代西方是两希(希腊和希伯来)传统的继承者,美国两党所争辩的议题,一半关乎基督教道德(堕胎、同性恋、穆斯林),另一半来自希腊罗马政制(持枪权、福利国家、海外扩张、外邦人的公民权)。每当国家遇到危急存亡之秋,就会有人以罗马史借古喻今。
古罗马的公民权不轻易授予亚非地区民众,甚至同文同种的意大利人也很难染指。拉丁同盟追随罗马抵抗汉尼拔,讨伐日耳曼部落,他们流的血并不比罗马人少,却得不到罗马人应有的待遇。
格拉古兄弟的国内改革原本比较顺利,当他们赋予意大利人平等地位后,原先的支持者也倒戈背弃;军事独裁者马略施以铁腕手段,强迫元老院同意改革,意大利人获得了司法权力、公有地,无异于罗马人;到了凯撒时代,连高卢蛮族都脱去毛皮大衣,披上托加袍,大摇大摆地走进元老院。
罗马扩张的过程也是一个外邦人入籍的过程,国民人口越多,福利开支越大,格拉古制定价格管制,在罗马销售的各种谷物维持低价,使得穷人们始终能填饱肚子;马略进行土地改革,用战争中掠夺到的地产分配给贫民;凯撒干脆立下遗嘱,把自家的花园、别墅全部对外捐献,不留给子嗣。此中获益的群体对庇护者感激涕零,只忠于他一人,而不是整个共和国。
特朗普一再呼吁战略收缩,回到所谓的“孤立主义”,但谁能拒绝霸权的诱惑?对外扩张,建功立业后,谁又能安心退隐(特朗普仍旧在插手中东、朝鲜事务)?权力的傲慢终将导致美德的失落,当马略占领了非洲,凯撒全歼高卢部落,引起国人猜忌时,他们不得已举兵向内,共和体制也就名存实亡。
罗马史的殷鉴之义便在于此,美国人有两次大谈罗马。开国时期华盛顿、杰斐逊效仿罗马前辈,以古代贤哲砥砺,期许建立质朴、刚健的美好社会。而现代学者谈起罗马,则满是伤感忧心,祈求能避免重蹈共和衰亡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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