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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建筑的双雄并峙
2017-09-22
作者:贾冬婷
两人一刚一柔,一个以不变应万变,一个一直在变化,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登峰造极。
关键字:安藤忠雄,伊东丰雄

说起日本的建筑师代表,有两座公认的高峰——安藤忠雄与伊东丰雄。巧合的是,他们都出生于1941年,名字里都有个“雄”字,因此并称日本建筑界“双雄”。两人自出道之后,就如同平行线,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登峰造极,一刚,一柔,一个以不变应万变,一个一直在变化,某种程度上也折射出了日本建筑的多面性。

平行线的交汇

两人的反差显而易见。安藤忠雄是大阪小商人家庭的孩子,从小和外婆一起生活在大阪长屋里,没上过大学,用少年时拳击比赛获得的奖金去美国、欧洲、非洲进行建筑游学,以一种游击队式的方式成长。他此后也一直奉行“拳击手哲学”,“连战连败,连败连战”。而伊东丰雄从小家境优越,家里的老房子是请著名建筑师设计的,他后来在东京大学学习建筑,在同学心目中一直是“认真、成绩优良的少爷”。但在他温和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一种对创新的执着信仰,他至今仍坚持不固化为某种风格,永远随时代变动。

建筑师道路上,一开始,安藤忠雄似乎走得更顺利一些,从住吉的长屋开始,他就基本确立了自我风格,清水混凝土材料加古典几何造型,一直是安藤的代名词。而他也较早获得了建筑界认可,1995 年获得了建筑界的诺贝尔奖——普利兹克奖。相比之下,伊东丰雄的风格很难归类。他回避古典几何学造型,每一次都会为新项目量体裁一件“新衣”,他在不同时代的建筑探索影响了一大批新生代建筑师,包括妹岛和世、藤本壮介在内的很多建筑师也直接或间接出自其门下。直到2013 年,伊东丰雄的普利兹克奖杯才在众望所归下姗姗来迟。

台湾建筑评论家谢宗哲曾对比安藤和伊东,认为如果进行角色扮演,安藤更像“西毒”欧阳锋,他的性格特征是“草莽、兄弟、商人型”;伊东丰雄则是“东邪”黄药师,性格属“温文尔雅、思维缜密、作家型”。

我更愿意用“水”和“石”去形容他们两人:安藤忠雄坚如磐石,他擅用的清水混凝土,也一直以平滑如大理石为个人标签;伊东丰雄如水,他摒弃了建筑的重量感和永恒性,追求像水一样的轻盈感和流动性。伊东丰雄也认同如此形容他和安藤忠雄的区别:“安藤忠雄的风格是比较固定的,比如采用清水混凝土的材料、长方形或者圆形的造型,不管在什么时期,都不会有太多的演变,总是保持一个规则。而我的建筑生涯就像一条河流,在不同的时代会做不同的建筑,建筑风格一直在随人和时代演变。”

即使是平行线,也有偶尔相交的时候。我有机会面对面访问这两位建筑大师,深刻感受到两人的差异,也被这两股力量交汇时迸发出的巨大冲击力所震撼。

谈到成为建筑师的动力,两人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丹下健三。1964 年东京奥运会开幕,丹下健三向全世界展示了令人震撼的主体育馆。在丹下健三的影响下,20 世纪60 年代一群年轻的日本建筑师们成立了“新陈代谢”派,1970 年大阪世界博览会顺理成章成了新陈代谢派的舞台,但是这一时期的日本经济衰败、学生运动导致的政治不稳定以及环境问题等,让人们对世博建筑所描绘的未来都市蓝图感到失望。当时丹下健三的弟子稹文彦形容包括两人在内的这一批出生于40 年代的建筑师为“和平时代的野武士们”,指出了他们的血气方刚,也暗示了他们开始于“建筑没有未来”的时代。

安藤忠雄与伊东丰雄建筑生涯的第一步就是在这种不景气情况下展开的。1976 年,两人在素未谋面的时候,都不可思议地设计出了极具封闭性的住宅,安藤在大阪老街上设计了“住吉的长屋”,伊东为妹妹设计了“中野本町之家”,后来被日本建筑师藤森照信称为“两大自闭住宅”,并认为是日本现代建筑史上的创举。

伊东丰雄告诉我,虽然是两条平行线,他和安藤忠雄也是可以在一起喝酒的朋友。他说起年轻时和安藤之间的一件趣事。那是在1982 年,两人一起被矶崎新推荐,代表日本出席了彼得• 艾森曼在纽约举办的建筑师交流大会——P3 Conference。那次大会云集了各国的建筑师代表,如今都成为鼎鼎大名的人物。安藤以“住吉的长屋”应战,结果只获得了寥寥的掌声。而伊东提交了“银色小屋”的轻构设计案,也不怎么被看好,反而激发了伊东回到日本后将它建起来。当时因为主办单位经费方面的限制,他们俩竟然被安排住在了同一间酒店房间里。安藤看到伊东的行李箱,很惊讶:“这么几天的旅行,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啊?”相形之下,安藤只带了一个轻便旅行袋,里面只有一些简报用的幻灯片和随身速写本,而且他一整袋都是免洗内裤和免洗袜,所以行李越来越轻。伊东谦逊地说:“安藤真是带有合理主义性格又非常强韧的一位建筑师。或许在某些方面,我永远赢不了安藤。”

2020 年东京奥运会主场馆设计竞赛中,已成为建筑界巨擘的两人再一次碰撞。扎哈• 哈迪德的方案最终力挫群雄——“流线型和未来的设计体现了日本想传达给其他国家的信息,这个体育场将会成为未来一个世纪的世界体育圣地”。做出如此评价的正是任评委会主席的安藤忠雄,但他随即就和扎哈一起经历了方案被废弃的大起大落。原因是以伊东丰雄为代表的日本建筑界集体反对这一方案,认为造价过于高昂,而且破坏了历史文脉,最终重启招标。伊东丰雄告诉我,他之所以不能接受,是因为作为奥运主场馆的新国立竞技场位于东京市内一个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场所:东京自江户时代发展至今有400 多年的历史,新国立竞技场的周边建筑也有大约百年的历史。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场所,扎哈• 哈迪德最初的方案却没有考虑与周围环境的关联,体量非常庞大,而且看起来可以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重启后的竞标只有伊东丰雄和隈研吾参与,伊东遗憾落败。

安藤忠雄:混凝土诗人的抗争

安藤忠雄总是说,建筑即战斗。他自嘲几十年的建筑师生涯,没有一个项目是按照最初的想法顺利进行的,是名副其实的“连战连败”。但另一方面,他认为,建筑业在这个时代正身处逆境,能否“连败连战”,并且在战斗中保持对事物穷追不舍的态度,决定了能否诞生出突破性的建筑。因此,年轻时曾做过拳击手的他一直保持着斗士的姿态,对抗消费社会里人们膨胀的居住欲望,对抗都市空间的保守僵化,哪怕常常引发争议。

安藤忠雄的新作——2016 7 月开放的札幌“头大佛”震惊了世人。即便看照片也能感受到它的冲击力:远看是一座长满薰衣草的山丘,越过薰衣草花田看向佛像,只能看到头顶,要想看到佛像全貌,必须耐心找到通向佛像的135 米长步道入口,先经过一个静谧的水上庭园,再穿越一个混凝土廊道,向上仰望,庄严壮观的佛像就在眼前了。

这尊13.5 米高的大佛原本是日本札幌真驹内泷野墓园的标志,但人们渐渐对它失去了兴趣,墓园主人想要重新聚拢人气,于是请来安藤忠雄。安藤忠雄反其道而行,不是彰显大佛,而是把大佛层层包围起来,藏于视线之下,只留下一个神秘的引子,然后经过找寻的过程,最终到达大佛的脚下。并不是人人都喜欢“头大佛”,有人认为它亵渎神灵,有人觉得它故弄玄虚。不过,无论喜欢与否,都不得不承认它的强大冲击力,也不得不感慨,这是只有安藤忠雄才会想到的方案。被“头大佛”的逆向思维所吸引,我们去大阪拜访了这位建筑界鬼才。

安藤忠雄建筑事务所是一个挑高的开放空间。据说,安藤的座位在最底层,正对着进门的玄关处。安藤自己也说,他就像一个统揽全局的指挥长。从他的座位大喊一声,声音可以传到每个角落。只要爬上楼梯,每个员工在办公桌前工作的样子也一览无余。早就听说安藤忠雄的脾气火爆,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他眼皮底下的员工们想必随时有如临战场的紧张感。

我们的访谈被安排在会议室。正对长桌一端墙面上的绿色相框比较特别,上面歪歪扭扭的红色手写文字,仔细一看,是日文的“祈健康”,签名是“BONO”,U2 乐队的主唱,也是与安藤惺惺相惜的老朋友。几年前安藤忠雄因为癌症做了手术,虽然病情被暂时控制住了,但健康情况仍令外界担心。不过他自己对疾病的态度一直是,既然今后发生什么都难以意料,那么更得好好生活,全力以赴地过好每一天。面前的安藤忠雄看上去精神不错,只是脸色有些灰暗,嗓音沙哑着。助手要我们把问题一股脑地全丢给他,他会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回答,或者说,他希望完全由自己来掌控节奏。和他的建筑一样,完全就是率性而为的“拳击手”风格。

安藤忠雄告诉我,“头大佛”20 年前就在那里,但是一直没有人关注。委托人对他说,请把这个地方做成一个可以让人感动的地方。他就把这个佛埋了起来,从远处只可以看到大佛的头,从整体来看,这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包围大佛的山丘,春天的时候被薰衣草覆盖,冬天会被雪覆盖,所以是只有下雪的地方才能建成的。“几年以后如果再去看大佛,虽然空间一直没有变,但是去的人看到的风景也会有所改变,因为人是有生命的。这些是刷智能手机感受不到的,图片随时可以看到,但是永远不会变化。我认为建筑是会永远留在参观者心里的。我想做的,是有生命的建筑。”

伊东丰雄:随时代而流动

与大多数建筑师不同,伊东丰雄很难让人抓住某种特定形状。“如果将整个世界比喻为一条河流,那么一般建筑都是插在河流里的木桩,而我想创作的建筑则像河流里的漩涡,既拥有自己的空间,同时也完全融合在水的流动之中。”

伊东丰雄一身白走过来,白西装,白裤子,白鞋,甚至白色的眼镜,只有白T 恤上有些图形线条,如同在云端上浮游的思绪。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白色。他笑笑,因为建筑师都喜欢穿黑色,白色就显得与众不同。其实,76 岁的伊东丰雄以如今的声望,已经不会去刻意追求表面的特立独行,更像是一种态度表达。如同伊东丰雄的建筑观一样,相对于黑色蕴含的重量感和坚实感,白色更能传达轻盈感与流动性。

伊东丰雄童年时期居住于日本长野县一个名为诹访的小城市。他家老房子的对面,就是清澈平静的诹访湖,这是他成长的原风景。他后来曾经回忆:“诹访湖风浪很少,总是像镜子一样平静。所以对我来说,水就是平稳、清澈且透明的东西。而且诹访湖真正的魅力在于和海洋的不同,是盆状的群山环抱着平静的水面边缘,生活在周边的人如同在研钵底部向外看,这种安全感或许一直到现在还留在我心中。”同样来自长野县的日本建筑史学家藤森照信认为,诹访湖的原风景对伊东丰雄影响深远,这让他的建筑形成了流动性意识,还培养了他感官的一种“绝对水平感”,特别是冬天整个湖面结冰时,冰上仅有少许的雪,有些涌出温泉的地方还被挖了圆圆的洞,洞里冒出水来——这完全就是伊东丰雄日后的建筑。

20 世纪70 年代至今,伊东丰雄的风格一直在变,从现代主义的纯美学返回到自然世界,建筑本质从“抽象”转为“存在”,风格又从“轻建筑”“浮游建筑”再到“会呼吸的建筑”,但总以“时代”为主线:他本人经历了日本多次巨大的时代变化,也总是根据时代与所处的环境,发现当下的建筑问题,将其转变为自己的设计理念。而且,他并不是随波逐流,而总是主动地与时代产生共鸣,并把自己当作主角沉浸其中。

2011 3 11 日东日本大地震后,伊东丰雄第一时间进入灾情严重的东北部地区考察,他深为焦虑:“过去创造的建筑有何意义呢?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呢?在现代主义以经济发展、物质文明和消费文化的形式笼罩社会的过程中,建筑师们是不是丢失了建筑与公共性之间的联系呢?”他认为,如果说有什么是建筑师能做的,答案或许就是体会居住在其中的人们的心情,并将其融入建筑之中。伊东丰雄随后在灾区发起了“众人之家”项目,如今已建成15 座,又计划在2016 年遭遇地震的熊本地区再建80 座。

他年轻时代求而不得的“超越现代主义”命题也在大地震后有了答案。伊东丰雄在受海啸冲击最严重的灾区看到,据称“能够抵御任何海啸”的人造防潮堤,面对这次海啸脆弱得不堪一击。“现代建筑与防潮堤一样,也是本着现代主义的思维方式,用一道界线来分割内与外。我一直以来超越现代主义的方向,就是致力于推倒这堵把现代建筑与自然和当地社会隔离开来的墙。现在是我们重新从单调城市中的混凝土方盒中走出来,向广饶的大自然敞开胸怀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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