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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旅行?矫正对世界的感知
——2016年第2期
2016-09-06
作者:陈晓萍
我们都曾或正在旅行,但我们究竟为什么旅行?
关键字:阿拉伯世界,感知,偏见

在自然科学里,对于任何一条公理和定律,假如能够找出一个反例,那么这条公理或定律就不再正确。但是在人文社会科学中,对于任何一个理论,都可以找到相反的事例加以反驳。

但我们并不因此就急于推翻某个理论,这是因为人和世界的复杂性及多变性不是用若干个理论就可以诠释全面的。为了更准确地理解人和社会,就需要我们不断改变角度和切入点对社会进行新的观察和思考。我认为,旅行就可以担当这个角色,帮助我们超越二手资料及现有理论的局限,对我们生活的世界产生更深入细致的直接体会和感知。

今年年初我第一次去阿拉伯国家旅行,就感觉到相当的冲击。在美国虽然人口多元化程度很高,但是由于近年来恐怖主义的威胁,新闻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在一般大众的心目中,那些身穿白袍、头戴/缠白布的男子多少都沾上了一点恐怖主义分子的气味,看见他们总是心存疑惑、避而远之。此外,对于来自阿拉伯国家的妇女,她们一袭黑袍、头脸(除了眼睛)都用黑布包起来的形象,也让许多人感觉压抑、不敢接近,并认为那只是由于阿拉伯妇女大多信仰伊斯兰教,受到伊斯兰教规的束缚,没有自由,为她们感到不幸和悲哀。

可是,我在迪拜,在阿布扎比,甚至在埃及的开罗看到如此装束的男女比比皆是,人们很自在很自然,表情祥和快乐,看见我的时候非常友好,有时还要求和我留影,我的紧张有所缓解。而之后的一顿文化晚餐,才彻底颠覆了我原先对阿拉伯人着装的认知。

和我们聚餐交流的代表名叫Yasef,是迪拜本地人。他个子高高的,五官端正,皮肤白皙,黑色头发,上唇留着胡须,全身白袍加头饰,标准阿拉伯人装扮。他曾在美国北卡大学留学四年,英语流利,熟知美国当代流行文化。他毕业之后经商若干年,最后决定成立文化咨询公司,搭建跨文化理解的桥梁。

我们一行人按阿拉伯人的晚餐方式席地而坐,他一进来,就问我们他看上去是否象一个典型的恐怖主义分子,我们笑而不答。他就从自己的头饰开始,娓娓道来这副装束在阿拉伯沙漠中的实用功能,为什么流行开来又流传下来,一直演化到今天的历史,听起来具有相当的说服力。

然后他话锋一转,问我们为什么阿拉伯女性的装束是黑色,而且头部的佩件比男性的更多而复杂?看我们沉默不语,他直接就把我们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那就是那是穆斯林文化对妇女的压迫和歧视的结果。接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套女装,让我们一行中的一位女教授自愿去体验一下穿这套衣服的感觉。这位女教授身材高挑,眉目清秀。她试着换上黑色的面纱和长袍,并在Yasef的提问下,向我们描述自己的感觉。她发现,长袍和面纱头饰质地都很轻盈,而且长袍宽大通风,在热带穿黑色长袍反而比紧身短袖短裤凉快,头巾和面纱能遮挡烈日,防晒防尘;更重要的是,与权力被剥夺及不自由的感觉相反,穿戴上长袍头巾,依然可以清晰地观察别人,而别人却看不清她,反而有进退自如,自己在暗处别人在明处的感觉。

今年5月是我第一次到非洲南部旅行。原来从书本上读到的非洲,贫穷落后,连年战争、杀戮,野蛮不堪。但是在纳米比亚走了一圈下来,才发现虽然战争和杀戮确实构成其历史的一部分,但其城市的建设、旅游资源的开发和服务,以及人民的素质,都远远超过我的预期,而且不止超过一点点。

我们主要考察了两个城市:海鲸湾边上的Swakopmund和首都Windhoek。这两个城市的建筑中有相当的德国遗风,可以清楚看见德国人在殖民期间留下的痕迹。教堂、城堡、火车站、居民住宅,无不如此。而且在某些小镇,居民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至今还保留着德国人十九世纪的风格,古典文雅,彬彬有礼。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在纳米比亚的话,仅从城市的外观来审视,还会以为自己是在欧洲的某个小镇。

更有意思的是,纳米比亚在1990年从南非统治独立出来之时,需要确定国家的官方语言,德语曾受到很多人的拥戴(纳米比亚的不同部落有自己的语言,包括德语在内共有12种语言)。但最后基于种种考虑,确定英语为官方语言,还有不少人抱怨英语与纳米比亚人民既无语言上的联系,也无历史和感情上的联系,还不如德语更好。现在大街上的地名、街名都用英语,但有些牌子上显然是既有英语又有德语。其实德国人在纳米比亚总共也只有三十年的统治时间,留下的影响却不容忽视。

当然,感受最强烈的是在南非约翰内斯堡参观种族隔离博物馆的时候。这个博物馆设计巧妙,拿到门票的时候就随机把参观者贴上“白人”或“非白人”的标签,各自从不同的铁门进去,让参观者身临其境,重新进入当年种族隔离时的世界。

作为“非白人”的我,进入铁门,就看到有许多牌子,不管是某条街、某个火车站、某家医院,都挂着“白人请进”“非白人勿进”的警示牌,被歧视的感觉扑面而来。在铁栏杆后面,站立着被数倍放大的当时的身份证,每一张上面都明确标注了该人的“非白人”种族。非白人不准从政、不准经商,从政治上和经济上被打入底层。当然,更不准与白人同学、同校、通婚。在美国社会连用“黑”这个字(N word)来称呼黑人都要受到大众以及媒体谴责的今天,真的难以想象所有以上的对于非白人的公开歧视,都是写进南非的国家法律的,而且持续45年之久!在此过程中,南非人民(90%以上是非白人)不断反抗、斗争,曼德拉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但是该法律却被不断加强、细化。在博物馆一面巨大的黑墙上,关于种族隔离和歧视的法律条文的演变和修订过程被一一罗列出来,总共不下一百条!

我想象自己如果生活在当年的南非,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状况,内心又会受到怎样的煎熬。作为一个国家的公民,应该遵守国家的法律;但是,如果国家的法律不符合普世价值,侵犯了人的基本权利,我是应该遵从还是反抗呢?如果反抗,我可能身陷囹圄甚至杀头示众。如果不反抗,那就承受屈辱,苟且偷生。在这种情形下,究竟是遵守法律的人是好公民,还是与法律抗争的人是好公民呢?

这一点,站在南非这个国家外面做判断就比较容易,这是为什么当年世界上那么多国家拒绝与南非建立外交关系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曼德拉能够荣获诺贝尔奖的原因。可是身在南非的人,身为南非公民的个体,要做出准确的判断就要困难很多。这里涉及两个问题:第一是如何判断由国家制定的某项法律是否具有“恶法”的性质?第二是在“恶法”面前,到底选择服从还是抗争?南非的历史使我重新认识法律和公民之间的关系。

因此,旅行是增加我们准确感知世界的一个重要渠道。通过旅行,不仅可以了解世界上其他人的生存状况、历史和文化,还可以让我们反观自己生活的社会和现实,并预见未来人类社会的发展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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