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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的一些断想
2016-01-26
作者:周长辉
中国企业经过了三十几年的市场经济转型,从守株待兔——即所谓“引进来”的发展战略,很快转变为在全球范围内去主动寻求和获取战略资产,这实在是了不起的飞跃。但在这个飞跃过程中,我们的心智模式更需要飞跃。
关键字:GNP,周出去

当下,中国企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向海外进行扩张。这通常叫作“走出去”。这已经不仅仅表现在产品市场上的“走出去”,而是通过股权方式在海外设立实体公司或者直接购买他国企业的“走出去”。说起“走出去”,如果略微回溯一下我们两千多年的历史,那么在中国历史上具有开创意义的“走出去”,大概有如下四次颇值得一书。

第一次应属汉代张骞的出使西域。张骞开创了丝绸之路, 可谓是“ 凿空之旅”, 在其二百年后的班超(距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相距212 年)算是重辟丝绸之路,可以看成张骞事业的延续。张骞,被誉为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中国人”,他给中原大地带回了很多珍奇宝物。我今天吃着北京本地产的葡萄和西安产的石榴,这都要感谢张骞。张骞还引进了汗血马、胡麻和横笛。2013 年,习近平主席提出“一带一路”的概念,随后演变成为国家战略。这必将开启历史的新纪元,但是追本溯源,我们须记住,我们仍然是前行在汉武时代祖先所开辟的道路上。

2015 年4 月,习近平主席宣布了“喀喇昆仑”之路的重建计划,我闻之,浮想联翩,填了一首词,《永遇乐》,所寓之意,所寄之怀,即这绵亘不断的历史,即这越来越远越来越宽广的“丝路”。

词云:

春眷咸阳,雁催孤旅,云展天幕。

百二秦关,三千汉冢,洗尽西凉雨。

当年明月,阿房绮艳,教六国楼台妒。

更黄沙、秋风驭马,霍郞勒碑何处。

终南未老,英雄何在?中夜弹铗拭弩。

雪色嵯峨,绝峰晓日,重照昆仑路。

振衣东顾,黄河可渡,切莫停杯投箸。

九千斗、新丰美酒,醉成尔汝。

第二次具有开创意义的“走出去”应属玄奘“西天”取经。玄奘这次“走出去”是另一种“凿空之旅”,首先,玄奘不是正式出使,他行前曾三上请表,请求准许西行求法,但都未得到官方核准,于是便“雷越宪章,私往天竺”。玄奘西行数万里,历经辗转艰辛,不是去引进蔬菜水果,也不是宝马良驹,而是去寻求真理。这是我们这个民族第一次凭着自由意志走出去,是探索真理之路。唐太宗赞扬玄奘法师“风节贞峻,非惟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远”。毛泽东曾经说:“我们这个民族,从来就是接受外国的优秀文化的。我们的唐三藏法师,万里长征比后代困难得多,去西方印度取经。”后世历代的“走出去”学习先进的思想文化乃至科学技术,大概皆可以看作是玄奘精神的化身。

第三次具有开创意义的“走出去”应属郑和下西洋。2015 年5 月14 日,华润集团商务考察团成员赴印尼。我的朋友文谷代表华润电力参与其中,去考察印尼电力能源项目,登机前作一首诗:

平生越海最南游,万里舆图实业谋。

驼队驼铃轻入梦,远洋应泛汉家舟。

我也作了一首七律,遥寄文谷:

南海摇旗龙殿外,爪哇戏鳄雨林中。

草裙甜酒熏酣醉,玛瑙珊瑚载满篷。

岛上争观红顶客,坊间追忆郑公公。

勿将羁旅吟丝路,归后凌烟再论功。

这里说的郑公公指的就是郑和。虽然郑和下西洋乃受明成祖之皇命,行国事,宣国威,就这方面而言与张骞出使西域或有类似之处,但其开创意义在于,它代表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成建制的、有规模的海上的“走出去”。海洋,自古以来,几乎一直在中国的视野半径之外。那蓝色,曾经充满无限神秘。令人振奋的是,今天,我们推行的“一带一路”战略,把海路包括在内。我们正在周边海域积极作为,而且目光更远。正如文谷诗句所概括的那样,“滩头已涤龙船迹,痒面新掀大国风”。

我想把过去一百五十年年以来不论是官派还是自费的出国留学看成是第四次“走出去”。虽然前文说过,玄奘的西行求法,其精神在后世为留学生所发扬,但这一百五十年来的出国留学的主旨和实效,或曰出发点和落脚点,都与玄奘之“西天取经”迥然不同。据史料记载,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批官派留学生,是在1872 年8 月,在曾国藩和李鸿章的支持下,由清政府派出的30 名平均年龄只有14 岁的幼童。清政府在随后的三年内又派出了三批,加上第一批总共120 名。这其中有一人,叫詹天佑,他回国后修了中国的第一条铁路。后来成为一代名人的北洋大学校长蔡绍基、清华大学校长唐国安和民国总理唐绍仪,也都在这120 名留学生中。所以,无需赘言,这段故事足以说明从那时起到今天的一波又一波留学浪潮的意义了。

玄奘的时代,如果说留学,那只有一个留学地,就是中国。中国接待来自其他国家的留学生,给他们非常好的待遇,教给他们汉唐文化和各种技术,让他们带回自己的国家去。后来,中国渐衰渐落,昔日荣光不再。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这长达一个半世纪之久的“走出去”留学,与玄奘求佛法不同,这种“走出去”反映了从官方到民间的民族觉醒,更与治国平天下有关。从上世纪末到民国,从改革开放后到今天,“走出去”留学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正如潮汐一样,它推过去,它又带回来。它推过去的是人力资本,它带回来的是智力资本,是科学技术,是人文思想,是治国理念。当前,中国政府加大力度推行出国留学资助计划,势必把这种“走出去”推向新的高潮。

中国企业走出国境,通过对外直接投资在全球建立企业,或者直接购并他国企业,获取关键资源和战略资产,这可以称为第五次具有开创意义的“走出去”。

这种走出去的意义,绝不是中国产品“走出去”可以比拟的。因为这种“走出去”的底蕴是企业所有权(ownership)的全球扩张。在这个意义上看,中国历史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或者类似的所有权的走出国境。在世界机床行业,有一个一百多年历史的明珠企业叫做希斯,当它被中国沈阳机床收购后,这个企业的战略资产包括它的品牌,不再属于德国,而是属于中国。更不用说曾经的IBM 的PC 事业和摩托罗拉的移动通信事业,如今,都属于中国的联想。这样的事件每天都在发生。中国企业的“走出去”,改变的是基于全球的资产所有权的地图以及因此导致的收益的分布格局。它标志着中国正从GDP 的心智模式走向GNP 时代。

但心智模式的改变,并非易事。最近,“管理在中国(2015)”论坛在杭州召开,论坛上一个主要议题是研讨均胜电子收购德国普瑞案例。均胜电子是宁波的企业,两年前全资收购了德国的普瑞公司,后者是宝马等世界知名车企的电子配件供应商。研讨中,有一些学者反复表达“蛇吞象”的顾虑,一再问到场的均胜电子的高管嘉宾,“我们如何控制他们?我们怎么才把他们的(技术)拿过来?”以及类似的表达。我当场善意提醒:“既然已经是全资购并,为什么还要再分‘我们’和‘他们’呢?普瑞已经是一个中国具有所有权的企业,恰恰是我们脑袋中的‘他们’的意识,才是中国企业国际化的障碍所在啊。”

我希望同行们能理解我的意思。中国企业经过了三十几年的市场经济转型,从最初的懵懵懂懂的幼稚园水平,很快学习成长起来、成熟起来,从守株待兔——即所谓“引进来”的发展战略,很快转变为在全球范围内去主动寻求和获取战略资产,这实在是了不起的飞跃。但在这个飞跃过程中,我们的心智模式更需要飞跃,我希望中国企业以更包容的胸怀走向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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