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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真的不胜寒吗?
2016-01-26
作者:张若勇
权力会带来更多的孤独感么?答案并非如此,不要把社会距离等同于孤独感。
关键字:权利,孤独感

长久以来,权力一直是一个古老而又新颖的话题。权力招人觊觎,为世人所追逐,芸芸众生往往无法挣脱权力的漩涡。一旦掌控了权力,身居高位的人会在普通人眼里显得更加高大伟岸和光彩夺目。然而,权力又似乎具有双重性,在权力光鲜外衣的背后,常有道不出的苦衷。比如古装戏里的皇帝,你如果仔细体会帝王们的内心世界,会觉得他们其实是很孤独、很不开心的。许多以权力为创作主题的文学作品,也细致刻画了位高权重之人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感,渲染力极强,以至于不少人形成了“权力高的人会感到孤独”的刻板印象。

其实这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拥有更高权力的人,到底是不是感到更孤独呢?

以往的研究发现,权力会带来更高的社会距离(social distance)。社会距离是一种心理距离,反映的是人际间或群际间的阶层差别以及关系的亲疏程度。比如,面对领导,普通员工会感受到心理距离,便难以产生亲密感。以往研究还发现,权力可能会降低信任,让人对他人的善举产生怀疑,在社会交往中难以有较高的情感投入。比如上级可能认为下级出于好心的主动帮忙背后藏着自私的动机,不予积极回应并仍与其保持距离。这些研究听起来挺有道理,例子也非常直观,看来拥有权力的人应该会有更强的孤独感。

但我们却认为,拥有高权力的人其实孤独感更低。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把一些相似的概念搞混淆了,比如常把社会距离等同于孤独感。其实社会距离反映了人们在权力分布方面的差别,它是一个中性的概念,并不等同于或必然导致孤独感,有些人还可能很享受这种心理距离。而孤独感是一种负面的情绪感受,有人很贴切的形容孤独是一种“令人厌烦的、毫无可取之处的慢性病”,所谓享受孤独,真的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磨练。由于社会距离和孤独感的不同,并不能从逻辑上推断出:权力也会带来更高的孤独感。

再者就是客观的社会隔离(social isolation)和主观的社会隔离(也就是孤独感)的区别。客观的社会隔离反映的是一个人与其他人社会互动的数量,包括关系地位、互动的频率以及与他人相关的生活方式安排等,比如我们可能读过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梭罗当时的社会互动和生活方式独树一帜,他独居瓦尔登湖畔,在远离尘嚣的地方享受回归自然的诗意生活,却不是在享受孤独;但孤独感,关注的是一个人与其他人社会互动的质量,也反映了个人自己对这种关系状态的不满。比如每个大城市里都存在的农村进城务工群体,他们渴望融入城市和归属感,渴望被市民所接受并建立社会连接而不得,被冠以“农民工”的污名化称呼,在繁华的城市里,他们是感到孤独的。

从降低孤独感的角度看,人如果拥有更高权力意味着什么呢?一是有更多的社会交往机会,接触到更多的社会关系;二是在社会联系中发展出更强的社交技能,能更准确地识别和读懂他人的情绪,这种能力有助于增加与人交往的信心;三是权力有助于减轻社会压力源的不利影响,也会让人变得更为坚韧,即使身处逆境也能够发展出新的社会联系;四是权力会降低对社会情境和人际和谐的依赖。正是因为权力会带来这些益处,所以我们认为:相对于低权力的人,高权力的人有更弱的孤独感,并且权力会降低个人的归属需要,进而降低孤独感。

我们通过八项研究来检验上述核心观点。研究1 是问卷调查研究,其余七项研究采用了实验法,通过三种不同方法来操纵权力这个变量。以下是对八项研究的概要描述。

研究1

为了检验个体间权力感差异和孤独感倾向差异的负相关关系, 我们选取了309 名参与者完成了在线问卷调查。在测量了权力感和孤独感之后,统计分析的结论表明,权力和孤独感之间是显著的负向关系。同时,考虑到职业上的权力水平会随年龄增长而变大并在40 至60 岁间达到高点,在控制了年龄的影响之后,权力和孤独感之间的负向关系仍然显著。

研究2 (实验研究)

研究2 包括三项实验(实验A-C),对权力采取了三种不同的操纵方式:被试者自己想象高/ 低权力的表现、指定老板/ 下属角色扮演以及指定资源分配权。

实验2A 中,56 名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高权力/ 低权力实验条件中,他们被要求想象完成一项论文任务。在高权力的实验条件下,要求参与者写出自己运用权力去影响别人的所有可能的方式,在低权力的实验条件下,要求参与者写出别人运用权力来影响自己的所有可能的方式。之后参与者都需要完成评价此刻自己孤独感的测量问卷。

在实验2B 中,202 名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高权力/ 低权力实验条件中。研究者在导语中会介绍实验的安排:每位参与者将和另一位参与者随机配对,共同完成一项任务,扮演的角色是随机指派的,或是老板(高权力条件),或是下属(低权力条件)。老板拥有决策权,决定下属完成何种任务,下属只能服从老板的决定。之后每个人被告知自己分配到的角色,并按角色要求履行职责。与实验2A 类似,任务完成后参与者需要完成同样的测量问卷。

在实验2C 中,82 名参与者同样被随机分配到高权力/ 低权力实验条件中。实验材料采用的是经典的独裁者博弈游戏,每位参与者将和另一位参与者随机配对,共同完成一项如何分配1 美元奖金的任务,扮演的角色是随机指派的,或是老板(高权力条件),或是下属(低权力条件)。老板全权决定如何分配奖金,下属只能服从。与实验2A 和2B 类似,任务完成后参与者需要完成同样的测量问卷。

进一步的分析结果表明,对权力的三种不同的操纵方法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与低权力拥有者相比,高权力拥有者孤独感更低。

为了比较和基准条件的差异,研究3 和4 增加了对照组,实验材料同样采用独裁者博弈。

研究3 (实验研究)

由124 名大学生参加,每名参与者收到一条在线链接地址,上面写明他们被随机分配到高权力/ 低权力/ 对照组中。与实验2C 不同的是,奖金是10 美元,但只能有一个配对组能随机得到奖金,其他组无缘获得。在高权力实验条件下,参与者被告知自己分到了老板角色,然后自行决定如何分这10 美元奖金。在低权力实验条件下,参与者在被告知了下属角色后,等待老板的奖金分配方案。在对照组中,参与者没有明确的角色。与研究2 的实验A、B 和C 类似,任务完成后参与者需要完成同样的测量问卷。之后的分析结果表明:与对照组相比,低权力者孤独感更高,而高权力者孤独感更低,并且前者产生的增加作用要大于后者产生的降低作用。

研究4 (实验研究)

研究者邀请了653 名被试者来参与实验。他们被随机分配到六种实验条件下:三种权力(高、低、对照组)和两种社会联系(高、中性)的组合。实验步骤类似于研究3,任务完成后参与者需要完成同样的测量问卷。

研究4 得到了与研究3 稍微不同的结果:与对照组相比,高权力者孤独感更低,但低权力者的孤独程度与对照组无显著差异。

研究5 、6 (实验研究)

与研究3 和4 类似,研究5 和6 同样采用了独裁者博弈游戏的任务。任务结束后,参与者填写问卷评价此刻自己的归属需要,并需要完成与研究2 —研究4 同样的测量问卷。这两个实验的结果进一步表明,高权力者孤独感更低,而且有更低的社会联系和归属需要,进而降低了孤独感。

管理启示录

虽然上述研究结果基于美国样本,但这些结果在中国情境下尤其具有现实意义。中国是一个高权力距离的文化环境,社会呈现出明显的等级阶层。从古代开始,中国就建立起一套森严的等级制度,提倡一种上下有别、上行下效的不平等观念。时至今日,许多放权改革和监督制度流于形式,组织中仍普遍存在着权力过于集中的现象,基层员工缺少权力感和参与感,漠视组织目标和愿景。在东西方文化价值观融合发展的大趋势下,如何应对本土权力文化和文化多样性的冲突?这给管理者提出了严峻的挑战。

另外, 80 后、90 后新生代员工管理与激励的问题也是一项需要解决的管理难题。新生代员工已成为劳动力中的主力军,他们给人的感觉通常是个性张扬,崇尚自由平等民主,对权威有自己的看法,这些特点不同于更早年代的员工。因此,之前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在新时代员工身上可能失灵。组织管理者需要反思:如何做好新时代员工的关怀?组织管理者需要关注孤独感对于员工身心健康的负面影响,通过增加基层员工的工作自主性,让员工有机会产生自己拥有一定权力的感觉,从而减少孤独感,提升员工的幸福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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