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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社会:你方骗罢我登场
2015-12-11
作者:赵付春
“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秦国变革家商鞅在国都南门“立木为信”,重赏了那位大胆把木头扛到北门去的人五十两金子。而秦相李斯很好地继承了这一思想,促成了秦始皇的一统天下。反之,缺乏诚信的世界只是一个“柠檬”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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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个寓言:一个年轻人跋涉在漫长的人生路上,到了一个渡口的时候,他已经拥有了“健康”、“美貌”、“诚信”、“机敏”、“才学”、“金钱”、“荣誉”七个背囊。渡船出发时风平浪静,说不清过了多久,风起浪涌,小船上下颠簸,险象环生。梢公说:“船小负载重,客官须丢弃一个背囊方可安渡难关。”看年轻人哪一个都不舍得丢,梢公又说:“有弃有取,有失有得。”年轻人思索了一会儿,把“诚信”抛进了水里。

故事里的年轻人显然没有认真读过《论语》。该书开篇中曾子就说到“日三省吾身”中就包括与朋友交而有信。孔子与子贡论政,宁可“去食”、“去兵”,也要守住“民信”的底线,夫子坚信“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颜渊篇》) 。“信”字在《论语》中出现了38次,频次低于仁(109次)、礼(74次)、学(65次),但高于其他词汇,如善(36次)、义(24次)、敬(21次)、勇(16次)等。

“信”当然是重要的。古书中记载很多可歌可泣的“重然诺”故事,都由“信”的理念所支撑。但正如狗咬人不成为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一件事被人悬至如此道德高度来宣导,正好反映出其稀缺性。

儒家思想中有“五常”,即仁、义、礼、智、信,认为是人与人相交往的通则。但是这五者的地位似乎不相同。如孟子提出人有四端,即:“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他认为前四者来自于人的内心,没有提“信”是否有内心的来源。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后儒将“正心诚意”的“诚”与“信”连用,构造了“诚信”一词。

反倒是另一位大儒荀子在其《性恶》篇提出:“今人之性,……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很明显,荀子认为人的本性中有与忠信不相合的一面,人的本性是“不信”的。

荀子虽是儒家,但是他对人性善的怀疑,对“信”源自外部压力的思想却与法家相一致。法家前辈、秦国变革家商鞅为了树立人们对其新法令的信任,在国都南门“立木为信”,重赏了那位大胆把木头扛到北门去的人五十两金子。而作为荀子的高徒,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以及秦相李斯很好地继承了这一思想,促成了秦始皇的一统天下。

由此看来,基于“信”的根源认识不同,形成倡导信用的两种典型方式:一种是孔孟儒家主张的自内而外的方式;一种荀儒和法家主张的自外而内的方式。

自内而外的方式,本质是相信人性本善,人讲信用是因为其心有诚意,道德高尚。它希望唤起每个人内心的道德感,发挥人内心“善”的力量,以营造一种讲信用的环境,进而影响他人。

自外而内的方式,本质是相信人性本恶,认为人天生并不想讲信用,它强调一个人之所以守信用是由于对惩罚的惧怕和恐惧,因此要以外在的礼制、法制力量来制约人性之恶。

从中国发展史看,传统的社会信用体系(借用一下现代词汇)基本上是在法儒两股力量之间求得平衡。由于统治力量所限,历代基本是强调以道德为主来促进信用的解决方案,未能找到制度上妥当的解决方案。

站在传统的观念上,要评判二者的高下是困难的。我们知道在传统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中,人们的活动范围较小,基本上是一个熟人社会。其公共和私人领域是不分的,邻里之间任何一点小事都可以闹得全村、全城皆知。好处是可以对严重不守信的人形成制约,他们有可能被完全排挤出社会之外。但这导致的问题是泛道德化,以道德替代法律,形成“礼教吃人”的严重后果。另外对一些不十分严重但广泛存在的不守信行为,比如借钱物不还,说话不算数等,传统社会要么过于苛责,要么流于放任,只在当权者一念之间,实则难以把握平衡。

随着近几十年我国市场经济的发展,工业化和城镇化进程加快,社会日益演变为一个组织社会。人们的活动范围虽然不断扩大,但除了组织之外的关系却变得疏远。邻里之间相互不认识,整个社会成为一个陌生人社会。在信用问题上,第一个要做的,当然是划定道德与法律在此方面的分界。但是仅靠法律来约束,严则严矣,社会运行和执法成本也会高得吓人。因此在西方发达国家,还建立了一个以信用信息系统为核心的信用体系,通过对公民不守信行为的记录和分享,来约束个人的信用行为。

这个信用信息系统构成为社会的“信用银行”,每个人或组织(法人)要不断积累自己的正面信息,避免出现负面的信息,从而保持个人信用资产负债表的净资产为正。所有人的信用资产加总,就成为整个社会的信用资产,这是现代社会经济活动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信用的作用超越了金钱和荣誉,它比后两者更为重要。

那个扔掉“诚信”背囊的年轻人无疑是可悲的,但是更可悲的是一个对诚信形成负面激励的社会。年轻人之所以选择扔掉诚信,无非是觉得这个社会没有对他以往的诚信形成正面激励,在这个社会生存,诚信最不重要。君不见,多少制假造假的商人攒得盆满钵满却逍遥法外,满嘴谎言的官员却官运亨通。一个信用总资产为负的社会,用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克洛夫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信息不对称的“柠檬”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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