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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恼即菩提( 三)
2015-12-01
作者:周长辉
广义地说,一切烦恼皆可转化为菩提。但这需要心性,需要转念,需要有复上一层或者若干层的不同之见,更需要转化烦恼为菩提的积极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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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篇《烦恼即菩提》的专栏文章发表后,我先后收到一些读者的来信。来信中提到一些问题,颇具有一般性,值得在这里展示、回应和讨论一下。


有一位重庆企业家很直率,在来信中对我说:我没有烦恼,我一直都很快乐。

我首先想说明一点:快乐不是烦恼的反义词。

人们通常对“逆境即财富”之类的心灵鸡汤能够顺利接受,但也许感到佛家所言之“烦恼”比较晦涩,或者想当然地认为所谓烦恼就是不开心。

慢说烦恼,快乐又何尝是一个简单的词汇呢?快乐,有小快乐,有大快乐;有一时之快,有长久之乐;有一己之快,有人乐我乐;等等。

譬如,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游鱼乐,庄子亦乐,然庄子乐非游鱼之乐,所乐不同也。

所谓快乐如是,烦恼之意义,岂非如是。

人人都有烦恼,差别在于:有大烦恼,有小烦恼;有关乎自己的烦恼,有关乎世界的烦恼;有不自觉的烦恼,有理性的烦恼。有的烦恼是某一瞬间的微颦,有的烦恼则是一段人生历程的胸怀。有人忧于得失,有人则复上一层。

故我曾有诗云:

濠梁何所见,玄义几人知。

鱼若不得度,其乐何尔尔。

庄周梦蝴蝶,秋水生烦恼。

持竿悲楚龟,其乐何陶陶。

(北林子《乙未暑假闲读》之四)


一位北大EMBA 学员问我,难道非要烦恼才有菩提吗?

然。人世间,无菩提不出于烦恼。

即便是佛陀的烦恼,也始于烦恼,源自烦恼,出于烦恼,旨在解决烦恼。

马云不是因为eBay 的进入而烦恼,说不定不会创建淘宝,或者那么早创建淘宝。如果马云不创建淘宝,支付宝何时能进入我们的生活并且改变我们的生活,未可知也。

狭义地说,烦恼与菩提的关系有两种:一种是没有转化为菩提的烦恼,一种是转化为菩提的烦恼。广义地说,一切烦恼皆可转化为菩提。但这需要心性,需要转念,需要有复上一层或者若干层的不同之见,更需要转化烦恼为菩提的积极行动。

很早以前,有一家电器厂,生产洗衣机。企业经理们对着积压的劣质产品一筹莫展,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打折促销的主意。这样的企业无论如何也不能成就海尔!

张瑞敏举起大锤,那是在砸冰箱吗?他是要砸醒仍然执迷不悟的企业经理人和普通员工,他是要砸碎旧的烦恼,砸出一个新菩提。若非生大烦恼,若非见大菩提,若非有大胸怀,张瑞敏先生怎么能举得起那个大锤?张瑞敏举起大锤,就是在砸冰箱吗?他是要砸碎旧有的执迷不悟(菩提的障碍),要砸醒他们。所以,我说张瑞敏是渡船。

由此亦可以显见,小烦恼,小菩提;大烦恼,大菩提。


一位学生问:那么是否意味着,我应该自寻烦恼了?

烦恼可自来。亦可自寻之。

悉达多王子偶然走出王宫,见到生老病死之苦,顿生悲悯之怀。是谓烦恼自来。他决意出家修道,身历苦行,这是自寻烦恼。非有普度众生之无上烦恼,不能坐定菩提树下七七四十九天,等成正觉。

或许可以说,马云的创业之初,烦恼多自来,乃至应接不暇。多少年后,当他信誓旦旦地投入解决最后一公里的物流问题,他已经开始更加积极地自寻烦恼,积极地定义烦恼,并且积极地开始行动。同样,当比尔•盖茨先生打定主意要做慈善基金的时候,他已经从一个层次的烦恼升华到了另一个层次的烦恼,这是自寻的烦恼,菩提亦在其中。

我认为,自寻烦恼,并且采取转化烦恼的积极的行动,是一种品质,优秀的领导者,必有之。

人类世界的进步,不论是在哪个方面,都与自寻烦恼并转化为菩提有关。

有一个人满脑子想着1+1=2 的问题,在走路时撞到了树上。他把数学上的哥德巴赫猜想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在那之前,曾经有一个人,在瑞士的一个小城伯尔尼的专利局工作。如果不是他一直对人若以光速去追光这样一个问题怀有困惑,今天中国的“嫦娥登月”,恐怕连基本理论都没有到位呢。

牛顿的苹果真的与苹果无关。那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烦恼。那是一个转化为菩提的烦恼。乔布斯的苹果又何尝真的与苹果有关?如果没有乔布斯的自寻烦恼,我不知道今天大家的数字生活是不是如此的精彩?


一位深圳的企业家来信说:凭两篇《烦恼即菩提》文章所描述的管理工人的模式和管理理念,与我们珠三角的企业相比,实在是太过时太落后了。

对这个判断,要分两个层面来回答。

第一层,这位企业家说的不错。陈邦锐的企业所在区位是浙江天台县,比较偏僻。其各方面的条件都无法与深圳相比,与珠三角相比。

迈克尔• 波特教授(Professor Michael E. Porter)曾经提出一个说明区位优势的钻石模型。这位深圳的企业家,今天的很多优势,得益于所在的区位钻石。但是,这个钻石,又何尝不是得益于三十多年来无数的创业家们通过行动把烦恼转化为菩提的。

天台县的区位钻石还很落后, 然而, 陈邦锐和陈邦锐们, 不正在通过他们的积极的创业精神和行动, 在逐步改变和改善这个钻石吗?

同样道理,在中国,比浙江天台还落后的区位尚有无数。那些区位, 多么需要不同寻常的领导者, 需要他们勇于自寻烦恼并且采取转化烦恼的积极的行动, 来改变现状。

渡船者,如是也。

第二层来回答,这位企业家的判断有失狭隘之见。何以言之?因其着相矣。所谓拈花一笑,要旨岂在于花。即便形而下试辨,深圳乃至珠三角的发达企业,必应有其当前发展阶段的烦恼。至于那是什么烦恼,则要看深圳乃至珠三角的企业家的菩提之缘了。

2014 年11 月下旬,我在卡特彼勒李志锋的陪同下,再度赴浙江天台拜访陈邦锐,参观企业,并与多位企业高管做深度访谈。这时的天成座椅,早已经改名为天成自控,其产品不仅供应工程机械行业,还扩展进入卡车行业。其生产工厂也从天台一地,发展到多地,并且筹划在巴西投资建厂。天成自控的IPO 申请也已经排上了队。较之多年之前,企业发展上了几个大台阶。我们与陈邦锐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我发现,陈邦锐又有了新的烦恼,更大的烦恼了。中国企业的发展,基本上就是这样,在烦恼中成长着。

离开天台前,我一个人去天台山上的国清寺静立了一会儿。国清寺是隋朝的国寺,中国佛教宗派天台宗的祖庭。在那里,略有所思,信手写了几句偈语,寄调“浣溪沙”词牌,词云:

山寺清幽绕碧溪,

此溪何异彼曹溪。

朝云不会落阶级。

打破执著须悟性,

解脱烦恼即菩提。

明白才是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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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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