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事业统计培训
商学院的未来:行动与融合
2015-12-01
作者:黄亚生
传统教学方式会被社会创业的发展实践所颠覆。商学院的学生应该直接进入社会,而不是在象牙塔内空洞地讨论案例。
关键字:管理30年

《管理视野》:您认为商学院为社会带来了哪些福祉?

黄亚生:这个问题其实包含了两个方面: 第一是商学院的存在目的和意识形态基础。第二,商学院为社会带来的具体价值。

首先,从整体来看,商学院对社会的贡献是有争议的。目前经济学思维在商学院占据了主流,认为企业的主要目的不是报答社会,而是向投资者负责。美国商学院的根本假设是,只要个人利益被最大化,社会利益也会随之最大化,并不需要企业主动追求社会利益最大化。但是2008 年美国华尔街金融危机让人意识到,个人利益最大化往往也会牺牲社会利益,二者并不完全吻合。这是一个宏大的道德层面的讨论,在社会上存在诸多争议。

第二,从微观上看,商学院使得组织管理更加系统化,这是他们为社会带来的显著贡献。管理技能可以被广泛应用到全社会各行各业,既包括商业机构,也包括医院、政府机构、非盈利组织这些不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的公共机构;同时这些管理技能可能是双刃剑,既可能发挥积极作用,也可能被应用到坏的方面。

商学院对社会的贡献更多是指窄义层面上的管理技能传授。比如,我们与复旦管理学院合作了“中国实验室”项目,主要是帮助中小企业发展,这些企业非常需要补充管理知识。通过和他们接触,我发现非常有必要由商学院对中小企业家进行管理基础知识和技能培训,这在中美两国都存在非常大的培训需求。

《管理视野》:中国的创业已经成为风潮,商学院教育怎样才能跟上初创企业快速变化的教育需求?

黄亚生:商学院完全有能力跟上这种潮流。麻省理工学院专门开设了针对中小企业发展的创业课程,指导创业者寻找资金、解决法律问题、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等。麻省理工学院最近计划与波士顿大学法学院合作打造服务平台,提供免费咨询服务,因为麻省理工学院没有法学院,而波士顿大学有相当优质的法学院,特别是在知识产权方面。所以,在创业风潮下,管理学院并没有过时。

《管理视野》:中国目前有一个现象,企业纷纷开设自己的大学。阿里巴巴的马云开设了湖畔大学,某地产公司也与沃顿合办了商学院。您如何看待企业自办商学院的影响?

黄亚生:商学院应该反思,为什么企业家要自己办学:显然目前学校培养的人才不能完全满足企业的人才需求。作为主流的商学院都应该反思。商学院跟社会需求紧密接轨,所以它应该对市场和社会的竞争态势及时反应。商学院依然有存在价值,因为企业大学也是商学院,只是企业创立了另一种商学院。

对此,主流商学院应该及时调整课程设置,接受这种挑战和竞争。这里涉及很多复杂的调整,比如教授的职称评定体系等等。企业开设的大学可以不在乎研究,也不会特别注重“选择偏差”,例如湖畔大学肯定会讲阿里巴巴的成功故事。但是,这种成功模式是否能够复制?所以企业大学的关键问题是,它是否真正能够培养课程教学式这种有持续性的、长久性的商业发展模式?这还要时间去判断。无论如何,企业办大学对主流商学院肯定是极大的挑战。

事实上,成熟的跨国公司如摩托罗拉和GE也有各自的企业大学,主要针对内部员工的培训。但它们的成功并不证明传统商学院的教学模式的失败。商学院与社会经济接轨程度高,主流商学院的反应时间也比较快,不会被企业大学淘汰。

比如,哈佛商学院以前主要为大公司和华尔街培养人才,当哈佛看到斯坦福在创业培训方面的成功,就及时转向,成立了很多创业实验室,并且要把工科和商学院结合起来。

大学背靠基础科研、工程学、医学、生物学等一系列系统学科,任何企业都无法取代大学的这个天然优势。企业可以深挖一个领域,阿里巴巴可能在大数据方面非常棒,但它在生物学、医药学方面很难具有创业优势。这意味着管理学院必须要与大学的其他学院接轨,在创业大潮下依托于科技知识,就可以发挥很大的力量。

《管理视野》:有人批判商学院培养了一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商学院能够如何改变这种情况?

黄亚生:商学院应该鼓励和提倡多种思维方式,既培养社会企业家,也培养科技创业者和华尔街人士。我们应该防止商学院教育模式单一化,被单一的经济学意识形态所支配。在课程设置上,除了金融课程外,还应该给学生留下更多自由度,比如斯隆商学院开设了莎士比亚和戏剧课程,让学生通过戏剧思索宏观的社会和道德问题。

越高的管理层可能越具有人文意识,因为商业管理到最后都是人。如何管人?如何与人打交道?创业合伙人之间是契约关系还是信任关系?这都是人文命题。人文课程很难成为商学院主流,但商学院一定要开设人文课程,让学生充分接触这些不同的思想和意识形态,至于学生以后的发展和道德追求,这是个人选择。

《管理视野》:您如何看待慕课对商学院的影响?

黄亚生:慕课会对本科的基础教育造成冲击,对商学院的冲击可能是基础的技能课程,比如会计、基础金融学和基础经济学。但是商学院将来的发展与慕课的发展方向相反。慕课追求规模经济,并不特别提倡团队精神。而未来的商学院发展可能要小型化,而不是追求规模经济,要更强调贴身教育,与企业家和创业者都有贴身接触。

从规模方面来看,商学院无法与慕课竞争,只能逆向发展,这对目前的商学院配置又是一个大挑战。以后老师跟学生的比例,不是像现在1:50、1:80,可能以后是1:20、1:30、1:10。此外,商学院增加的实验、实践方面的教学是慕课无法取代的。

《管理视野》:有些高校的研究严重滞后于现实,麻省理工学院如何使研究紧贴实践?

黄亚生:很多国家都有这种情况,因为高校对教授的评估标准是文章发表数量,指标定的非常仔细,这就容易出现问题。麻省理工学院也考虑这些指标,但还留有一些主观的考虑因素,也就是衡量这些研究到底对社会有没有影响。比如美国的移植手术中存在巨大的人体器官短缺,有位教授研究认筹学,即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他设计了一种非常公平的排队制度,还把这套思维方式介绍给波士顿校区。这个研究成果被企业、政府和医院采纳了。麻省理工学院特别重视这类研究。大家在讨论这个案例时,会考虑这篇研究有没有产生实际影响,其标准是由同行共同评审。

《管理视野》:您认为商学院未来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黄亚生:最大的挑战是传统教学方式会被社会创业的发展实践所颠覆。和案例教学不同,在真实的商业环境中,企业家几乎没有时间做决策;第二,如何筛选海量信息。复杂的全球化要求商学院学生快速决策,从极为复杂的数据里迅速理出思路。

哈佛商学院首创的案例教学是对教科书教学的改进,新一步的挑战是对案例教学的挑战,这需要案例教学与行动教学相结合,加入社会实践内容。学生应该直接进入社会,而不是在象牙塔里空洞地讨论案例。学生在商学院要多做团队活动。此外,商学院还要加强全球化实践,美国学生应该有机会直接体会在中国公司工作的状况,中国学生能直接体会在美国公司里工作的感受。

第二、管理教育会加强与其它学科专业的融合。目前的MBA 模式注重培养高层管理人员,类似“万金油”。管理学背后要有科技专业作为后盾,比如说大数据,未来的MBA 学生同时也是金融工程学家或计算机专家,他对计算机技术的掌握程度与计算机系的人是同等的。MBA 品牌可能已经发展到顶峰了,将来有可能出现双学位,比如说医学硕士和工商硕士合在一起。

《管理视野》:中国三十年的管理学教育与西方管理教育相比,有什么独特之处?

黄亚生:宏观上看,我认为管理教育应该与实践有更多的接轨。分科不要太细。课程设置应该更开放。我一直在研究公共政策,几年前有位教授非常诧异我为什么在管理学院研究公共政策。学科设置应该放开,更多样化,更多引入人文的内容。最后,商学院与大学本部的其它学院应该加强联系,而不是脱离。

《管理视野》:能否谈谈麻省理工学院和中国商学院的合作情况?

黄亚生:我们的“中国实验室”与复旦大学合作非常成功。不过,以前的合作仅限于商业管理方面。以后“中国实验室”可以进一步嫁接技术,比如麻省理工学院的技术可以通过“中国实验室”移植到中国。另外,“中国实验室”需要更长的时间以跟踪项目执行的情况。目前的项目时长只有一个学期,只能制定出发展方案,但是在执行方面起不了任何作用。如果进一步跟踪深入到项目执行,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目前我正在向校友募资展开中国实验室的暑期项目,因为暑期时间比较充裕,学生可以有更多时间跟进项目的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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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经济学家。麻省理工学院Sloan管理学院副院长,致力于研究中国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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