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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君一生何所求:国治还是天下平?
2015-12-01
作者:李绪红,董晓梅
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们热衷于追求政治任命,究竟所谓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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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来,民营经济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如今已占据了中国经济的半壁江山。跬步至千里的途中,惊心动魄的大落大起不得不使他们透彻体悟另外一种滋味,那就是“政治(策)”的滋味。而后他们虽然身在商海却是对政治联系寻寻觅觅,不少人在浮沉中早已修炼成把握“政(政策、政府)企关系”的顶尖高手,以此帮助企业明了政府政策动向,小心翼翼避开红线和暗礁,捷足先登获得丰厚的经济利益。

近几十年来,中国的法律和规章制度越来越完善,除了国防工业,金矿石油等资源性行业、银行证券等金融行业、航空航天和铁路运输等领域外,其余大部分行业早已市场化。在这样放眼千里几无挂碍的大环境下,政治联系带来的边际效用递减,企业家们寻求政治联系的动力似乎也应该逐渐减弱。2012年的一个元分析(meta-analysis)也揭示,政治联系相比商业联系,对企业经济绩效的影响近年来正在下降。无论是我们的逻辑推断还是学者们的最新研究都不约而同地剑指谜面:当前企业家追求政治联系的经济动机,相比改革开放的早期阶段来说应该减弱。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福布斯》列出的2013年中国最富裕的500名企业家中,71% (356人)任职从县(市)级至国家级的各级人大或政协机构。我们对中国境内民营上市公司的数据统计也得到相似的结果:从1995-2012年,A股民营上市公司CEO或董事长拥有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身份的比例从1995年的22%上升到2012年的40%,如图1所示。民营企业家中这两种政治任命的人数比例不减反增的现象显然有违常理。那么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们如此热衷于追求政治任命究竟所为何求?

道可道,非常道。为了解释这个奇特的现象,我们运用西方人生/职业发展理论,并结合儒家人生发展的角色转换说,提出企业家追求政治任命有着经济和社会的双重动因。

西方的诸多个人发展理论假定,个人发展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个人抱负,因而民营企业家追求政治联系主要是为了获得个人利益。而东方的儒家角色转换说认为,自我的超越是人们渴望的人生最高阶段,然而只有少数人能够到达。孔子将人生发展描述为四个阶段:“修身à齐家à治国à平天下”,个体通过为社会的进步或天下的和谐作贡献,实现其最终人生目标——“平天下”,从而达到“内圣外王”的人生巅峰。

在这个逐步递进的过程中,一些人无法到达第四阶段,一些人甚至无法完成第二或第三阶段。这一从自我修身到关注社会大同的“人生角色转换说”是被中国社会民众广为接受的儒家学说的核心要素,它塑造了整个社会对于个体成就和成功的共同理解。与西方理论将实现自我看作人生最终目标不同,在孔子看来,随着人生阶段不断发展,个体的内在价值观不断自我迭代,最终从自我导向演化成社会导向,提升整个社会的福祉是个人人生通向伟大的最终途径。因而,在获得事业成功后,民营企业家可能达到一个比较高级的、社会导向的人生阶段。在继续经营自己企业的同时,他们可以将所获得的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等政治任命身份作为实现其利社会动机的正式渠道,影响政策制定、采取行动改善行业和社会领域里的不平等、贫穷腐败等问题,进而为公众的福祉、社会的和谐进步做贡献。

整合东西方视角,我们引入一个较广义的自我概念,提出中国企业家追求政治任命动机的“儒家社会模型”:利己与利社会的动机同时存在,并在不同情境下分别主导着企业家政治追求的行动。“利己动机”驱动企业家为自身及其公司谋利益;而“利社会动机”则驱动他们为集体和社会谋福祉。虽然两个动机都在他们的早年生活里生根发芽,但对不同人来说动机被激发的人生阶段却不同。对一些企业家而言,即使获得事业成功,利社会动机也不会被激发;而对另外一些企业家而言,事业成功之后利社会动机可能激发变成主导动机。

关于动机、公司成功和政治任命的假设

利己动机在企业挣扎于生存线时是主导的,此时,企业家寻求政治任命是为经济目的,因为政治联系能带来企业生存乃至成功所必需的信息、资源和其他经济利益。如果他们的利己动机很强的话,在获得经济成功之后可能就不再那么有动力去继续追求政治联系了。当事业成功使得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来更加自由地实现自己的动机时,他们如何行动取决于他们的价值观在多大程度上信奉孔子的人生角色转换说。越不接受这一思想,利己动机越占主导。即使获得了事业成功,他们也可能整个人生都处于利己动机占主导地位的心理社会阶段:他们会一直致力于实现自我——或者把企业做大、积累更多的财富,或者选择去享受生活——而非考虑社会贡献。因而越成功的利己动机越强的企业家越不可能花费时间、精力和资源追求政治任命。因此,我们提出了两个假设。

假设1:利己动机负向地调节公司成功与政治任命(意愿和实际获得)之间的关系。企业家的利己动机越强,这个负向的关系越强。

当前中国为实现利社会动机提供了很多渠道。例如,成功的企业家可以通过慈善捐赠或慈善事业为社会做贡献,但是儒家价值观将这些选择都看作是第二位的,更重要的是怀揣政治抱负,通过在政府机构中任职直接参与政治。成功的企业家,社会动机越强烈,他们越认为有义务为社会做贡献,因而越可能投入资源和努力追求政治任命,以此为平台去实现利社会动机。

假设2:利社会动机正向地调节公司成功与政治任命(意愿和实际获得)之间的关系。对于较强利社会动机的企业家来说,二者之间变得正相关;对于较弱利社会动机的企业家来说,二者之间变得负相关。

研究方法和结果

我们做了两个研究来验证模型:研究一是问卷调研166名民营企业家的政治任命追求意愿;研究二是分析2006-2012年间1323个中国A股民营上市公司董事长实际获得的政治任命的面板数据。

研究一的结果显示:从总体上来看,公司成功前,企业家众星拱月般地追求政治任命,但在公司成功后这样的意愿就显著降低。但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企业家有着很强烈的利社会动机,因而他们依然有着强烈意愿去追求政治任命。而另一部分利己动机强烈的企业,则对追求政治任命并没有什么太大兴趣。

研究二的结果表明:公司是否成功、利己动机高低都与董事长是否拥有人大或政协身份无显著相关,但利社会动机越强,拥有人大或政协身份的可能性越高,与研究一关于政治联系意愿的发现相似。

高利己动机导向的成功的企业家比低利己动机导向的成功企业家将较少可能获得政治任命,进一步分析显示,当利己动机强烈时,公司成功显著地减弱了董事长获得政治任命的可能性;而当利己动机较弱时,公司成功显著地增加了董事长获得政治任命的可能性。

管理启示录

我们提出的儒家社会动机模型深入地探索了民营企业家在追求政治任命时的复杂动机,提出企业家追求政治任命在为公司谋利益的利己动机之外,还存在一个利社会动机。其中利己动机反向驱动企业家的政治抱负,使得他们在企业成功之后回避有着高成本、高责任的政治任命;而利社会动机则当仁不让地铁肩担道义,正向驱动企业家在企业成功后致力于追求政治任命,以为社会谋福祉。在实践中,我们应该考虑企业家所处的社会心理阶段,以理解决定他们行动的主导动机。

这个研究结果对于政策制定者邀请和选拔民营企业家进入政治系统有着重要意义。随着民营企业对中国经济的贡献越来越大,政府将会意识到,积极开放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以外的更多渠道,以鼓励成功的企业家进入重要的政治机构(如中央政府、甚至是政治局),借力他们利社会动机的情怀和运营企业所修炼的智慧来为天下人谋求更大的福祉,是必要且可行的。

在中国,虽然当前民营企业家从企业界进入正式的政府体制任职的机会很少,但机会再少也难抵一部分企业精英的悠悠赤子心和千秋家国梦,这像是一种信仰,又像是渭水中央的那位窈窕淑女,引无数君子好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随着中国社会的继往开来,曾经占主导地位的士大夫情节、以为社会“大同”做贡献为己任的儒家思想能否复兴,重新取代当今社会越来越蔓延的、以“否定利他主义、自私而无德”为主导人生信念的“犬儒主义”?中国的企业家们能否更积极地、并且有更多渠道参与政治和社会公共福祉事业?如此种种,虽然当下得不到答案,却依然可以期待未来有朝一日再问君一生何所求,掀开盖头,谜底浪漫到不像话,那便是:不仅国治,更要天下平。


本文改写自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李绪红、梁晓雅的论文《中国民营企业家寻求政治联系的儒家社会导向动机模型》《美国管理学会学报》(Academyof Management Journal),58(2).592-617。改写者李绪红、董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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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绪红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  企业管理系副教授
研究方向:组织行为、领导与决策、人力资源规划与管理
梁晓雅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  企业管理系副教授
研究方向:战略人力资源信息系统、薪酬管理、科技培训、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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