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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如何建设乡村
2015-07-02
作者:郭玉洁
欧宁越来越相信,城市化导致了今天中国的种种问题,要解决这些问题,乡村建设是一条重要的道路。
关键字:乡村建设,跨界

相·不讨好的“乡村建设”

提到农村,很容易浮现一些场景:皱纹很深、身体佝偻的老人,房间里只有一席炕、几床被褥和一张毛主席像,小孩瞪着大眼睛,流着鼻涕,鞋裂开了口……黑白色调使这些情景更加沉重。

工业化以来,城市快速发展,广阔的乡村却处于边缘,经济上被剥夺,人口大量外流。农村总是作为“落后”的象征,不仅是经济,文化上也是如此——需要改造,最好是抛弃,然而它又无法抛弃,它是中国文明的根,父母所在的地方,也是曾经的田园牧歌。因此谈论农村,很难轻松。

同样,“乡村建设”也是一个不讨好的题目。它逆经济发展、城市化的潮流而动,像在高速公路上走驴车,行走也艰难,旁人看着土气,何况有被撞翻的危险。

但是欧宁和“碧山计划”改变了这一形象。

在“碧山计划”之前,欧宁是眼光敏锐的策展人、艺术家、媒体人。在深圳读书时,他曾参与办诗刊;在广州,他办“原影会”,以会员俱乐部的形式,做电影放映,也在《周末画报》创造了“别册”这一杂志形式;2007 年,他在广州、上海、北京、成都做了大声展,将当代艺术放置在商场中;2010 年,他创刊了文学杂志《天南》。欧宁能够相当准确地把握时代风潮,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当代中国文化的先锋。

2007 年,欧宁做完“大声展”,朋友邀他到碧山游玩。碧山是皖南一个小村,邻近黄山,不如古村落西递、宏村那么有名,但他一去就非常喜欢,此后有机会就到碧山,并在那里买了房子,定居下来。他打算在那里从事乡村建设,并命名为“碧山计划”。

很快,“碧山计划”变得很有名,来自国内外的学者、艺术家、媒体,纷纷到碧山拜访、研讨。“碧山计划”改变了人们印象中“乡村建设”苦大仇深的样子。著名笔记本品牌Moleskine 和碧山合作,出了一款笔记本;欧宁到碧山之后,策划的第一件大事是“丰年祭”;2014 年,碧山书局开张了,它建在一个徽派老房子之中,楼上还有一间咖啡馆,从咖啡馆的窗户望出去,夕阳洒在一村的黑色屋檐上。

很多人质疑:这还是乡村建设吗?欧宁说:肯定是。

心·解决城市化顽疾的重要道路

在很多场合,欧宁曾谈到自己对农村的感情。他出生在粤西农村,从小所见的,是腐败的基层干部,民风彪悍,常常械斗。他拼命读书,想离开令人绝望的家乡。最后终于考上大学,在城市里生活,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家庭。

2003 年,欧宁开始做纪录片。他的拍摄对象是城市里高密度、贫困人口多的社区,也就是“贫民区”,分别是广州的三元里、北京的大栅栏。在拍摄中,他看到许许多多人,他们无法在农村谋生,来到城市。在他们的眼里,欧宁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们都是城市化进程中被抛弃的人们,农村凋敝的结果。

欧宁讲起自己的弟妹。欧宁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三个弟弟。其中有一个妹妹,读到初中,广东开始流行香港电视剧,她就成天待在家里看电视,不怎么学习。初中毕业后,妹妹考上中专。家里觉得,女孩子就不要读书了,在家里帮忙干活。妹妹很气愤。有一天,村里来了一辆大巴来招工。妹妹跳上了这辆大巴,离开了村子,去深圳宝安一家玩具厂工作。

欧宁读大学的时候,妹妹工资才450 块钱,但她会把250 块钱给大哥。欧宁毕业后,给妹妹买了一个房子。但是他发现,即使有房子,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妹妹还是很自卑,无法融入深圳的主流社会。事实上,像这样的农村少女多得是,她们的青春岁月都奉献给了生产线,但是那种农村的根,使她们无法融入现代城市。欧宁觉得,他得做点事情,哪怕是为了解决自己家的问题。他希望能帮妹妹和来自农村的男孩女孩建立自信。他开始看梁漱溟、晏阳初关于乡村建设的书,越来越相信,城市化导致了今天中国的种种问题,而乡村建设是一条重要的道路。

与此同时,欧宁也越来越厌恶自己所处的当代艺术圈。当代艺术原本有一个很重要的驱动力,即对现实的关怀和批判。但是近些年来,有大量资本进入当代艺术,也出现了很多展览,然而作品却脱离了现实,不再具有批判性。

这是欧宁从艺术策展人、媒体人转向“碧山计划”的深层原因。这一选择和他热爱思考、研

究问题的特性,也是一脉相承的。从一开始,他就把“碧山计划”放在全球的左翼思潮中,他去很多国家考察艺术介入农业的案例,也援引很多理论,最后为碧山设想了一个方方面面、综合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碧山共同体”。在这样的蓝图之下,他开始了自己的实践。

行·向想象的“碧山共同体”前行

欧宁曾接待过一些无锡的中学生。他们了解到“碧山计划”,很有兴趣,自发组织了一个社团,来碧山游学。他们问欧宁,如果你真的想要建设碧山,为什么不去竞选村委书记?这句话让欧宁印象深刻。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的局限,和农村的现实。农村最需要的,是政治经济的改变,是土地政策,提高农产品价格,提高农民收入,解决医疗卫生教育问题,艺术在其中,是最末位的。“乡村建设”最成功的郝堂村,就是从金融介入。

欧宁曾经跑过很多农村,他知道乡村建设之难,也知道症结在哪里。他只能从自己所擅长的东西入手:翻修老房子,让热衷修水泥房的农民看到,原来城里人喜欢传统的建筑;办“丰年祭”,请艺术家来做展览;整理、收集民间工艺……这些举措对村民的影响很难评估,有人批评说,不但无助于改善农民生活,反而加深了外来人和当地村民之间的“区隔”。

但是有一点,欧宁做到了。他利用自己的论述能力、设计能力和媒体网络,让碧山成为一个有名的村庄,更重要的是,时髦的村庄。在文字、图片中,碧山不仅有美丽的山水和徽派建筑,还有改造过的旅馆、咖啡馆、书局,它也和“生态”、“有机”等词汇联系在一起。于是,乡村不再是一个落后、苦难的地方,它可能是时尚的、前卫的,年轻人也乐于参与其中。

欧宁知道他无法用艺术来建设乡村,但是他希望能用艺术来吸引其他的乡建人才。2014 年,南京先锋书局开了碧山书局。同一年,一名曾在“碧山计划”做志愿者的大学生村官,在碧山包了十八亩地,做有机农场。这些,都可以视为“碧山计划”延伸出的效应。

2015 年初,“理农馆”开张。这原本是碧山村的一间祠堂,1949 年后是粮站。去年下半年,村民集体决议,要求售予欧宁。欧宁把这栋废置已久、濒临倒塌的房子改造成了咖啡馆和杂货铺,帮农民卖农产品。“理农”,兼有理解农业和打理农业的双重含义。

欧宁曾经很挣扎,他从未想过要开咖啡馆和杂货铺。1990 年代,他曾开过公司,却发现自己没有商业能力。但是这似乎是“碧山计划”、乡村建设的自然进程。从艺术到商业,村民不理解什么是“碧山计划”,但是说到“做生意”,他们马上就明白了。“理农馆”的开张,向他想象的“碧山共同体”前进了一步。欧宁的多重身份之中,又多了一项:商业知识分子。

日本自然农法的创始人福冈正信写过一本书《一根稻草的革命》,在书中,他写道,农业问题不是孤立的,必须放在世界的整体之中去思考,它和城市、生态、宗教、美学都息息相关。因此,福冈正信认为,农村该如何发展,不应该只有某些官员、科学家决定,应该集合农民、哲学家、宗教人士、艺术家一起来讨论。

这也许就是艺术家进入农村给我们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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