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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天下主义——当中国遭遇世界
2015-03-13
作者:许纪霖

近代以来,随着西方民族国家以及民族主义观念传入中国,传统的“天下观”和“夷夏之辩”逐渐被遗忘,我们需要一个能确切表述中国历史脉络的代名词,于是“新天下主义”出现了。“新天下主义”来自于中国的历史智慧,通过传统天下主义的扬弃,去中心、去等级化,以平等共享为核心,建立一个“分享的普遍性”。

关键字:


书名《新天下主义》


作者:许纪霖、刘擎主编

出版时间:2015年2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什么是“天下主义”?

在研究中国历史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困境:从帝国到民族国家的发展脉络并不能代表中国文化,但由于自身语言的困境,我们似乎挑不出什么词来确切表述中国的历史文化。有没有一种可能,利用中国文化体系的观念来表述中国从古到今的历史演化过程?于是我尝试用了“天下主义”与“夷夏之辩”这两个古老的中国观念来分析中国历史,于是“新天下主义”出现了。

“新天下主义”是一种来自于古代传统、又重新加以现代性解释的轴心文明智慧。“天下主义”是中国文明一个非常核心的观念,它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代表了中国文明一套核心的价值。古人云,家国天下,家即家庭,国相当于今天的国家,国之上还有天下。天下是一套价值体系,尤其指儒家的价值观。明末清初的顾炎武曾说,可以亡国不可以亡天下,一个王朝灭亡之后新王朝可以再兴起,而天下不能亡,天下一亡就没有世界了,整个社会没有文明秩序了,因此天下指的是一套文明秩序。

天下还有第二层意思,它是一个地域的概念。过去,汉人以中原为中心来想像整个世界。当时的华夏文明是最核心、也是最高级的文明形式,而周边都是蛮夷,而文明人和野蛮人有什么样的区分呢?古代中国人讲 “夷夏之辨”,以华夏礼义为标准进行族群分辨,而不以种族区辨。也就是说,哪怕一个蛮夷,只要接受了中原的文明,就可以被接纳,成为“天下”的一部分。这就构成了一个所谓天下的秩序。


为什么需要“新天下主义”?

美国联邦宪政的杰克逊讲过一句话,如果人人都是天使的话,就不需要政府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需要有秩序,否则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丛林世界。  

一直以来对普世文明的理解有两种不同的声音,传统理解认为西式民主代表普世文明,然而另外一种理解认为普世文明并不是谁都能代表的,它是世界上不同文明和民族之间共享的那一部分文明。这意味着当新天下主义所代表的普世文明既不只适用于中国,也不只适用于西方,它承认世界上各种不同的文明,但代表着这些文明之间的共性。而这些共通的价值,也就是普世的价值,这恰恰是使得不同民族的人能够在一个地球里共同相处、和谐共存下去的基础所在。

“新天下主义”从中国的古老文明中而来,它是一个超越民族国家意识的普世文明。

今天的整个世界,包括中国,都充斥着一种民族国家至上的价值观。美国著名国际问题专家布热津斯基曾说,今天的东亚就像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洲那样危险。20世纪上半叶欧洲爆发了两次惨绝人寰的世界大战,导致战争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每个国家都以自身的国家利益,民族利益至上,相互争夺资源以期称霸世界。而今天的东亚恰恰也处于这样一种战争的边缘。

所以从中国古代文明中提出一种智慧,从而形成一种普世的文明,对于避免世界范围的战争来说是有价值的。

现代社会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西方文化上升到了普世文明的高度,而中国一些学者常用“自身特殊”的文化去反抗所谓西方的普世文明,因而产生了一套所谓的对抗。在当下提出“新天下主义:,就是要针对和纠正这些宣称”中国特殊论“的人,因为中国文明从一开始就不是特殊的,而是普世的。这套普世价值就是从天下人类的立场来思考整个世界的问题,也包括中国自身的问题。当提出这个新天下主义的时候,我们首先需要反思这些现象,包括民族国家至上以及所谓的中国特殊论。


“新天下主义”新在何处?

新天下主义是对传统的天下主义和近代的民族国家意识的双重超越,也就是说对传统天下主义和近代民族主义的双重扬弃。

首先要保持天下主义的普世价值,不能从狭隘的一国一族的利益来考虑问题,而要从整个人类的公共利益来思考,这是天下主义的一个传统。第二,需要去中心化,去等级化。传统的天下主义建构了一个等级:中心是最文明的,越边缘越野蛮。所以新天下主义恰恰要吸收的是近代民族主义观念中好的东西——各个民族无论大小一律平等,各个国家也都相互尊重主权,从而来化解传统主义的等级观。所以在这样的限定之后,显然新天下主义不是对近代的民族国家关系完全的否定,而恰恰是两者对冲的解毒剂。

当下中国也存在有一些狂妄的国家主义者,做着成就中国帝国的美梦,但是恰恰在他们的一套构想里,是把天下主义和近代民族国家这两种东西相互纠缠在一起,这是我们要反思的。而新天下主义想构造的是一个理想的乌托邦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各个民族国家是平等的,相互尊重的,虽然有自己的利益和价值取向,但是时时刻刻放在一个普世的文明里面来衡量自身的利益和价值,看是否符合人类的公共的利益。


如何实现“新天下主义”?

文明并不是用来针对敌人的,但是首先要确定的是,谁是文明的、谁是野蛮的。世界需要一套文明的程序,而不是霸权。有些人强调斗争,而“新天下主义”强调和解,但是这两个东西并不是排斥性的。当和解的时候,彼此间也会有交锋,但是交锋到最后彼此之间有一部分可能会达成共识,在这个意义上产生一种矛盾的和解,所以这是一种斗争的和解。斗争一定不是目的,目的是共存,除非魔鬼要毁灭人类,那么我们会毫不犹豫先毁灭他。但只要他还没有说要毁灭人类,就算再看不惯,也只能容许他还存在这个世界上。

现代中国的内涵变得如此复杂,今日的认同就必须是多向度、多层次的:既贯穿古今,又融会中西。我们所希望的未来世界,恰恰就是一个既有共识,也有永恒的分歧,既有永恒的冲突,也有一些共识的存在。


编辑:黄漪  文字整理:郭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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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  教授
华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历史系博士生导师、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长。近著有《中国知识分子十论》、《启蒙的自我瓦解》(合著)、《大时代中的知识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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