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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真:我的人生是一场偶遇
2015-01-06
作者:吴念真
由吴念真编剧、侯孝贤执导的《悲情城市》(A City of Sadness)于1989年发行,反映台湾历史争议“二·二八事件”,此片获得威尼斯影展最高荣耀金狮奖。 吴念真导演的《多桑》发行于1994年,是台湾电影中第一部反映战后日本殖民主义遗留效应的作品,该片获得意大利都灵影展最佳影片奖。 吴念真编剧的舞台剧《人间条件》系列,透过生活化的人物故事、庶民的言语,将台湾人的生活状态如实表达,被誉为“国民戏剧”。

吴念真的名字对普通电影观众可能有些陌生,这位屡获金马奖最佳编剧殊荣的台湾剧作家在艺术上的知名度不及同期导演侯孝贤,与后者合作的电影《悲情城市》却几乎成为台湾文艺片的代表作。不过,更多时候,台湾媒体对他作品的评价是”国民戏剧“——专注于描写社会洪流中小人物的命运起伏,而不能登大雅之堂,吴念真却甘之若饴,将其当作对他创作的褒奖。

前不久来到上海为他的舞台剧《台北上午零时》做宣传时谈及成长经历,吴念真说自己从小在台湾的矿区长大,因家境窘困来到台北做学徒,后去金门服了三年兵役……如此命运多舛着实令人唏嘘。不过种种经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十分有滋味,好像一出笑中有泪的喜剧,两个多小时的演讲中现场笑声不绝于耳。“我喜欢悲伤的故事里面有灰色的喜剧。”吴念真反复提及。正因为有着乐观和豁达的人生态度,他的文字和影像给普通人带去了慰藉,也深深地打动了我。

这也是与吴念真偶遇中收获的最好的礼物。

关键字:创作,电影艺术,国民戏剧

我的人生是一连串的意外造成的错误,之后才慢慢形成如今走的这条人生之路。回顾我的出生和背景,从伊始就不存在人生规划。所谓的人生规划,你需要设定详细具体的计划,按部就班地执行,之后还需要很多时机和机会,才能造就出实现规划的可能性。然而,我觉得我的人生却是超出规划之外,由很多的意外造成的。

小时候的我其貌不扬,同龄玩伴甚少,却往往喜欢跟着成年人,听他们讲述故事。有二战的故事,关于美国人、日本人、台湾人等等,有些很悲伤,之间却又穿插着灰色的喜剧幽默。由于识字,我又复述报纸上的新闻给村里不识字的成年人听,每次复述都要将报纸上的普通话翻译成大家耳熟能详的台语。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并没有察觉到这些部分其实都是我生命中的养分。

初中毕业后因为家境窘困,我来到台北做学徒。作为学徒什么工作我都做过,贴过壁纸,烤过面包,做学徒的过程其实也是提早体验人生的过程。在当时,作为学徒,老板是最大的,可以对员工随意打骂。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但仍旧要接受那种被随意喝骂的羞辱感,内心想要反抗,却苦于没有任何办法。就在这种苦闷之中,我摸索出了发泄的方式,就是写日记。幻想以后长大功成名就,就能报仇雪恨,以种种方式偿还今日之辱,通过幻想、通过写日记来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宁和满足,透过想象来维持自己心灵的平衡。我想如果这辈子没有阅读和写作这两件事作为我人生的嗜好,或许我早已疯魔了。

这一切我都没有丝毫去规划过,但仿佛冥冥之中又有安排。在失学两年后,我又考上了高中,这段求学生涯成为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失学两年之后终于又能再次回归校园拿起书本,那时我就觉得人生重新又有了希望。

那时候我读的高中,同学们的年龄参差不齐,我最年轻才19岁,而我们的班长已经40多岁了。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很多人都是工作后又回来读书的,听他们天南地北地谈论工作的经验和过去的经历,种种不同的人生际遇,为我打开了一方更广阔的天空。

我常常觉得,人生的过程里就要经常遭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慢慢才能走上今天这条路。在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去了金门,在那里服了三年兵役。金门与厦门隔海相望,那里和台湾不同,用的都是简体字,于是为了能够看懂各种宣传机构的传单,我就又被逼迫着学会了阅读简体字。

在兵营里汇聚了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通过不断地接触,我听到了更多的故事。在退伍时,我甚至觉得因为听了这些故事,我的人生阅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丰富,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个人家里的背景都各有不同,当兵的三年我仿佛已经长了十岁,阅读了百本书籍一般。

记得有一年中秋节,我看见一个老兵很是凄凉地坐在石头边,我便走过去和他攀谈。他说他离开家已经十几二十年了,当初很早就被国民党抓去当兵。他只是一个没有念过书的老兵,可是他可以很动情地跟我描述,在他转身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太太抱着孩子,小孩子脚上穿着一双鞋,上面绣着老虎的头,他说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现在多大了,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凄凉的思乡之情。听了这么多故事,我被他们的感情所渲染,更想通过文字来发泄一下情感。于是,我就有计划地用文字来训练自己写作或者是叙述事物的能力,将所有记得的事情都写得很详细,有时甚至一天的日记就有七八页之多,直至今日我的妹妹还会拿这些日记当作小说来看。

退役后的我去上了大学,读的是会计系。那时台湾开始产生大转变,无论在什么领域,乃至音乐界或者医学界,都出现了些许新的动态,随之而来的是种种的社会问题。每个人都在谈论台湾所面临的各种亟需解决的社会问题,但政府却仿佛没有看到。我那时就想,如果政府没有看到这些涉及种种民生的社会问题,我为何不用小说的形式将这些问题写出来呢?

我下定决心将小说写了出来,才知道这个是没有用的,政府官员是不看小说的,仅仅写小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无论是否有意义,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我走南访北,静下心去聆听去理解更多的事情,理解这个世界的不公平,理解这个社会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写小说,是想通过小说把社会问题呈现出来,让世人看到、解决,可是官员不看,达不到我的初衷。

我又想通过小说,在情感上去慰藉安抚那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即使无法帮忙但精神上至少可以安慰他们。有一次,我将我写的矿工小说给身为矿工的父亲看,父亲看着睡着了,因为他看不懂,在情感上无法取得共鸣。在这种种的经历下,我渐渐明白,文字是需要整理的,需要通过阅读文字然后才能了解、达到情感上的共鸣,可是我无法强迫一个工人看了文章就了解就感动。文字有时就像一些大道理,没法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或许我应该另辟蹊径?在过去不识字的时候,矿工们听收音机,现在他们看电视,如有有一天我可以做影像去表达一些世事,虽然不一定可以解决社会问题,但至少可以安抚那些我在意的人。那时候我就想,我应该去做影像工作。

之后发生了一件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事情。台湾的电视台拍摄了一部关于矿工的纪录片,之中提及的矿工收入比实际他们所得多了两倍。在纪录片播放出来的第二天,两千多矿工一早集聚罢工,选出矿工代表进行谈判,直到第五天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这件事情给了我深深的触动,让我意识到影像的力量和潜力。

于是,我开始写剧本。这个社会很多东西必须要通过影像去表达,让别人知道还有很多受苦受难的人们。即便他们的问题一时没有得到解决,我也希望他们能够通过我的剧本、我的影像知道有人在意他们,关心他们的生活和苦难。我曾经有一个梦想,有一天写一个电视剧,当我回到老家偏僻的矿村时,我从巷子里走出门,我的电视剧在开播,整个村子整个巷子都在看我的节目,这样我就很开心,我的梦想只是这样而已。

之后,由于种种机缘巧合,我去了台湾的一家电影公司(中央电影公司),和三个编剧一起写一个剧本,拍摄成电影。在那儿上班的日子里,我的人生得到了很大的改变。理解不同的导演对于电影迥异的看法,观察不同的地区社会的人生百态,感受到中西方文化的冲突和差异。我越来越发现,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同时也形成了我对于艺术和创作的理念。对我而言,艺术的创造是应该安慰多数人的,要通过艺术的形式,让更多的人接受。要别人接受我,必须先去理解他们,知道我该说什么,才能真正打动他们。我认为,电影卖座没有什么不好,因为卖座正是说明得到观众们的充分理解。

从26岁开始到44岁,作为编剧,我一共写了92个电影剧本,那时候只是想好好地写自己的剧本,没想到人生的意外又让我当了导演。

我父亲从五十多岁开始身体就不好,每天要靠戴氧气瓶走来走去。六十二岁那年,他的整个器官都坏了,这一年夏天他心生绝望,开窗户跳楼了。这对于我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我的父亲是受日本教育的,和我们下一代人有着非常显著的文化冲突,从小和我的交流也很少,我一辈子跟他讲话不超过200句,最亲近的人却成了最陌生的人。因此,在他过世的时候,我就开始整理有关于我父亲的点点滴滴,还有他们这一代人的忧伤。

我开始慢慢理解父亲这一代人的矛盾和冲突。父亲这一代人是历史的孤儿,他们出生就受日本教育,突然一夜之间,必须从日本人变成中国人,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转变。这是一代可怜、悲哀的人,有时候他们的身份认同都很混乱。那时候,我就有一种迫切的渴望,想要拍一部电影去向世人诉说这一代人。结果后来我拍了电影,莫名其妙地就当了导演。

世事无常,也许人生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之后又因为种种因缘聚合,我又从事了舞台剧。

我开始完全不会做舞台剧,但我有很多以前来源于生活沉淀下来的各种题材,我喜欢的内容非常通俗易懂,因为我的目的就是,希望每次演出,整个剧院都能够座无虚席,希望舞台剧的内容能够广泛被大家喜爱和接受。通过慢慢地摸索和大胆地创作,观众群体变得越来越多,每一天我都期待有更多的人接触到舞台剧。

在从事舞台剧的时候,很辛苦,但我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幸福。我的人生很少有快乐的事情,唯一有快乐的是,当我走到台湾任何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每一个人都把我看成隔壁的邻舍。为什么他们对我如此友好,是因为他们多多少少都看过跟我有关的一些东西,或者是电影或者是舞台剧。

行至六十多岁,我通过舞台剧更近距离地接触到了观众。当我站在台上,看到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泣,都是如此真切自然的情感流露。就是那些观众们最真诚的表情,让舞台剧变得如此令人着迷。

编辑:黄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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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档案
吴念真
台湾知名导演、作家、编剧、演员、主持人
1978年起从事剧本创作,其作品多以描绘社会中下阶层人民的生活为主,多次获得金马奖最佳剧本奖,代表作有《悲情城市》、《无言的山丘》等;执导《多桑》获意大利都灵影展最佳影片奖;活跃于舞台剧,担任绿光剧团编剧,作品有《人间条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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