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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志刚:皮凯蒂的设想与现实
2014-09-16
作者:袁志刚
全球销量已超60万册的《21世纪资本论》中文版9月初面市,作者皮凯蒂通过对300年间西方社会财富在GDP中占比的数据分析发现,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因而开出了对资本和财富进行全球征税的药方。经济学家袁志刚认为,中国实业资本回报率远低于GDP增速,不应实行均贫富,贫富差距悬殊需通过完善税收和福利政策来改善。
关键字:税收,GDP,实体经济,资本,财富

书名:《21世纪资本论》

(Capital in the 21st century

作者: 托马斯•皮凯蒂 (Thomas Piketty)

出版时间:2014年9月15日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今天,人们在学习西方经济学、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时,都只是把资本作为一个经济学过程。然而,经济学是离不开政治经济学的,这正是《21世纪资本论》的作者皮凯蒂所持的观点。

在书中,皮凯蒂特别强调他不喜欢所谓的“经济科学”,他认为这个概念是不恰当的,因为经济学是一种人类活动,它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成为一种“纯科学”。因此,在皮凯蒂看来,对于研究经济学而言,研究政治经济学是必须的。他在MIT时就希望回归法国,法国是个很有意思的国家,它的社会学很强,经济学、社会学、哲学、历史学的结合度比美国更好。随后皮凯蒂在法国找到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同事,因此他今天的作品也很像法国本土的作品,犹如出自法国的编年史学派。

经济发展的理论脉络

在《21世纪的资本》一书的导言部分,皮凯蒂把一系列“想大问题的人”串了起来。

皮凯蒂在书中第一章导论中,提到第一个思考过大问题的人是马尔萨斯(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1766-1834,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提出过一个著名的理论:人口的增长速度是几何级数,粮食的增长是算数级数。

远古时代的情况与马尔萨斯的理论是相互呼应的,只要人类永远生产,粮食产量有所提高,但人口的快速增长将马上将其吞没。因此在那个时代,人均经济、人均收入没有增长,而农民劳动生产力的变化带来了人口的增长。但是马尔萨斯没有看到的是,后来人类的劳动生产力有了巨大的进步。如今,讲到人时我们所提的是口和手,人的口不如人的手创造得多,而人的手又绝对没有人的脑创造得多。到了知识经济年代,像袁隆平这样的科学家已经解决了人类的吃饭问题。这些发展是马尔萨斯没有考虑的,但皮凯蒂认为马尔萨斯的理论依然很重要,至少这些理论解释了人类在1500年前的现象。

第二个重要的人是李嘉图(大卫·李嘉图,1772-1823,英国政治经济学家),李嘉图在1817年出版了一本著作,名为《政治经济学及其赋税原理》。他在当时看到了巨大的劳动生产力的进步,认为经济增长一定会超过人口增长,但他担心土地租金会抵消经济增长。因为土地是稀缺的,尤其对于城市而言,资本主义的发展将导致劳动收入和利润(即资本的收入)都会慢慢被土地所有者的地租所吞并,无论是绝对地租或是基差地租。因此李嘉图提出,土地的增长是因为它的稀缺性,也就是其区位的位置,土地本身的价值并没有改变,土地应该征税,这就是他的政治经济学赋税原理。

皮凯蒂认为第三个重要的人就是马克思。在李嘉图的基础上,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马克思更进一步,看到了一个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即随着资本不断累积,平均利润率将下降。他觉得资本主义没有出路,只有依靠无产阶级革命。同时代的很多文学作品也揭示了这一现实——工人的贫困化,大量女工加入工作,其带来的收入却只能保证一个家庭的温饱。这是马克思看到的事实,也是资本主义相对悲观的一面。

但在马克思之后,皮凯蒂认为技术进步超乎了人类想象,平均利润率不但没有出现下降,在二战之后,资本主义社会在前苏联、东欧这批社会主义的压力下,西方的社会政策不断发展,社会保障越来越好。1945年到1975年,被称为西方世界的“光荣三十年”,在此阶段资本主义经济得到发展,工人的工资开始逐渐上升,生活状态越来越好,出现了带薪度假等制度,这是马克思没有预测到的现象。

不过,资本主义的矛盾仍然存在,那就是资本主义内部自发的、不可逆转的收入差距的上升。研究收入分配理论的库茨涅茨(西蒙·史密斯·库兹涅茨,1901-1985,俄裔美国经济学家)分析了战后“光荣三十年”之后的一种现象,被称为“倒U型曲线”或“钟型曲线”,即任何一个资本主义社会,在在它的上升期或说是迅速发展时期中,会出现一个现象——收入分配差距上升,但是上升到一个顶点之后,随着经济进一步发展,收入差距又开始下降,这就是倒U型曲线。这种观点出现之后,配合西方微观经济学所提出的“资本的收入是由边际报酬所决定的”来看似乎是很和谐的。如果这样的规律确实存在,那我们无需焦虑,在此前提下,发展经济是最主要的事,只要经济增长速度加快,收入分配将恢复到一个很好的状态。

半个多世纪后,当皮凯蒂考察18世纪到21世纪300年的历史时,发现库兹涅茨的结论是短暂的。

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

凯蒂认为库茨涅茨的倒U型曲线描述的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阶段。在人类社会中,更长久的收入分配差距是不可能缩小的,若没有社会政策和政治干预,收入差距还将继续拉大。我们常说“十年磨一剑”,皮凯蒂为了分析这个问题是“十五年磨一剑”。他花了十五年时间从税务交税、财富交税、收入交税渠道入手,梳理了从1700年梳理到2010年间法国、英国、美国、瑞典、德国的数据。

皮凯蒂研究的“财富”,考察的是四方面内容:土地、房地产、其他国内资本、海外资本。从1700年的农业社会起,土地即被视为最重要的资本与财富。如今,随着房地产的重要性不断上升,土地的重要性正在不断下降。其他国内资本基本是平稳发展。而包括殖民地在内的海外资本,其重要性在以前也是很高的,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殖民地纷纷独立,海外资产也所剩无几。后来,全球化又带来一点海外资产,但皮凯蒂始终认为这种资产是不重要的。

皮凯蒂的关键数据是财富在GDP中占比。他发现,18世纪初,法国和英国的财富占GDP比重较高,大约为600-700%,二次世界大战时由于战争毁坏,以及金融资产缩水,该比重一度下降至300%,但是1970年之后又重新上升,占GDP的比重又恢复至500-600%,收入差距与该数据的变化趋势也是同步的。

所以,皮凯蒂理论的关键点在于,从历史长河来看,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逻辑非常简单:假设资本回报率是5%(他认为在300年内该数据将维持基本稳定),但是经济增长率随着人口增长率、技术进步的下降而下降,到今天很多发达国家也只有2%。如果资本回报率有5%,经济增长率是2%,那么拥有资本收入的人的增长会快于劳动收入的增长,因为劳动收入最多跟GDP增长同步。

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是皮凯蒂书中最重要、回归到马克思经济思想的最重要的一个命题。马克思原来设想的是一个封闭经济,劳动力有限,资本的无限积累并不产生价值。而现状是,资本已经可以替代劳动力。书中皮凯蒂举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网上购物的流行造就了快递业的兴盛,但目前快递公司依靠的都是劳动力。而美国现在使用无人驾驶飞机进行投递,它的大小和电脑差不多,通过经纬度进行GPS定位,飞机携带物品将物品送达目标地址。皮凯蒂认为,如果资本能在很大程度上代替劳动力,那这个世界的财富分配一定会流向资本,而与劳动力无关。

面对这些问题该怎么办呢?皮凯蒂认为关于政治上或政策上的结论很简单——对资本和财富进行征税。目前法国总统推行的所谓“百万欧元之上的人征75%的税”就是他所提倡的,但这种提倡会给一个国家带来很多问题,因此他提倡要“全球连锁”,如今美国人正在响应,要把瑞士、香港、开曼群岛,即所谓的免税天堂,以及自贸区等地区都纳入交税范围。皮凯蒂提出的建议很简单,通过对资本收税来解决“喇叭口”状的收入差距,但这要靠人类的未来与智慧。皮凯蒂从历史来看,二战期间资本对GDP的比重之所以下降是因通过大量征税来支持战争。既然人类历史上曾经出现高税收,现在为什么不能呢?

中国不能照搬皮凯蒂的理论

通读《21世纪资本论》,从个人角度和中国国情来看,该书还存在一些不足之处。

第一,对于皮凯蒂在书中提及的资本收益率高于经济增长率的这段历史,他并没有充分挖掘其背后的一个事实——全球化。书中他主要是从国际收支平衡角度上去分析,而认为资产的参与程度不大。事实上全球化隐含资本收益的不平等,西方的资本始终是高效投资。全球化的核心就是资本的全球优化配置,最活跃的载体就是跨国公司。跨国公司把西方的财富、资本带到全球,布局最优的产业链,导致发达国家的资本回报始终处于高位。与此同时,由于资本都配置出去,本国的劳动力收入、经济增长就开始下降。这是皮凯蒂没有充分认识到的。

第二,有学者对皮凯蒂的研究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评论,认为富人的资本收入是风险极高的收益。在讨论1%2%的人拥有巨额财富时,也必须看到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富人现在可能不再富有。尤其是做实业的,要保证一直富有,其实是很难的。

第三,中国实业资本、尤其是实体经济的资本回报率,远没有GDP增速高:GDP回报率是10%,资本回报率只有5%左右。他们同时面临着土地成本、劳动力成本、融资成本以及税收成本上升的困境。对于中国的发展而言,实业资本很重要,因此实业资本在中国不能均贫富。中国社会中存在的财富和收入差距扩大,需要通过税制改革来改善,譬如推出房地产税、建设廉租房供应体系,改善各类社会福利政策等。但目前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在下降,重点是如何打造更活跃的实体资本,现在要让市场机制起决定性作用,同时对财产权适当保护,形成稳定的法律预期。

此外,关于皮凯蒂在书中开出的药方——对财产在全球范围征税的想法,体现出他的左翼倾向。他提出对全球资本征累进税,而且税率还很高。这实际上是不现实的,其政策结论目前来看可操作性不高。      

文字整理:陈依佳  采集/编辑:黄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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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志刚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  教授/院长
研究方向:中国的就业与失业、经济增长问题
法国巴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经济学博士,现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多年以来一直从事非均衡理论、就业理论、社会保障和养老保险研究、中国居民消费、金融改革和房地产等宏观经济问题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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