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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如何爱我们
2014-07-02
作者:张竝
《狗狗如何爱我们》封面 Gregory Berns的核磁共振仪扫描犬脑实验 一项扫描结果显示:狗的大脑在期待受到奖励时会变得活跃
“我们爱狗,但它们又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呢?”一位美国神经科学家用核磁共振大脑扫描仪解析犬类的情感世界。
关键字:神经科学,核磁共振,动物伦理

《狗狗如何爱我们:神经科学家与其爱犬解密犬脑

英文原名:How Dogs Love Us: A Neuroscientist and His Adopted Dog Decode the Canine Brain

作者:Gregory Berns

出版社:Lake Union(2013)


达芬奇的眼神

在讲这本书之前,我要讲一个小故事。

达芬奇是我的第二个伴侣,黑白毛色的边境牧羊犬,出生二十多天,眼睛贼溜贼溜的,我把它领回家的第一天就在床上活蹦乱跳。可惜,回家当天就上吐下泻,但精神头很好,仍旧是能吃能喝,在床上打滚,轻轻咬我的手指。由于没接触过“细小”这种病毒,所以也没太在意,总想着是不是环境变化,水土不服。但达芬奇的状况到了第二天早上恶化加剧,曾有一次腿软跌倒。我这才警惕起来,把它抱到台湾人开的宠物医院,确诊“细小”,直接住院,途经之处更要消毒。

第二天下班直接去医院看他。我轻轻走近他的病房隔间,小家伙脖子套着个喇叭状的塑料大围脖,为防呕吐之用,眼神黯淡无光。但让我吃惊的是,他竟艰难地撑起四肢,刚颤颤巍巍地挪到我面前,就又体力不支重重地卧倒。他幽幽地看看我,我辨不出他眼神中是否有悲哀,是否有死之将至的惶恐,只觉得那眼神淡然而无奈。我悄悄地、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安慰他,竟至于失语,不知说什么好。

第四天一大早,医院给我电话,让我赶快去医院见达芬奇最后一面。等我赶到时,小家伙已无生命征兆,一女医生在给他做心脏按压,我瞬间哽咽不能语,只是一个劲央求已准备停手的医生继续按压。虽然我知道,此时已无回天之力。

我抱着他僵硬的小小的身体,几天时间,竟至于从柔然温暖的、毛绒绒充满灵性的身子,变成了此刻的僵硬和冰冷。

他那淡然而无奈的眼神,我一直无法忘却。

达芬奇当时从角落里强撑病体挪至我面前,我和他隔着不锈钢栏杆四目相对不超过十公分的情景,常让我想起人之将死,看见自己所爱的人,竟也会回光返照。人与狗濒死之时,都有着同样本能的举动。

人对狗,只能将心比心地猜测。


核磁共振影像里的犬之爱

但读了这本书,你就会有更深入的看法。

照本书作者神经科学家Gregory Berns所说,他是一个dog person,家中第一只狗年老而亡,后在一双女儿的要求下,又领养了两只,一为小猎犬凯莉,一为金毛莉拉。他在与狗的接触中,突然就产生了要用核磁共振扫描狗的大脑的想法,试图从中发现狗到底是如何与人互动的,狗对亲密的人又是否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由于狗好动,耐性不足,所以全书就围绕着如何训练凯莉,如何用核磁共振扫描出清晰图像而写。比如,作者用木材搭建简易的核磁共振设备,用播放高分贝噪音让凯莉熟悉核磁共振定位时愈来愈刺耳的声响......

巴普洛夫等行为主义学家认为狗是应激性的动物,也就是其联想都是通过刺激而来,换言之,狗的头脑极为机械,毫无思维能力。但作者并不认同巴甫洛夫的观点,他通过与狗的长时期接触发现,凯莉颇能适应人类的社会互动,比如家人同桌用餐,谁在讲话,就会受到凯莉的关注;比如聊天时说到“走”这个词,它就会站起来,跑到你面前摇尾巴。杜克大学的人类学家Brian Hare做过一个实验:在房间里藏好食物,等狗进门的时候,用手指着藏食物的地方,狗就会奔着所指的方向找到食物。这就表明,狗能与人更好地互动,它能本能地感觉到你的手势所表达的意义。

作者给凯莉做的第二次核磁共振,是让凯莉嗅闻狗的气味和人的气味,其中包含了熟悉和陌生的味道。起初,从所得影像来看,由于狗尿比人的汗味气味更重,所以狗的嗅球和额叶皮质明显激活。其次,分别从熟悉的和陌生的气味着手,就会发现嗅觉区域在面对陌生气味时,激活度更为显著,这也就说明狗的嗅觉激活与否不仅受嗅觉,还受熟悉程度的左右。奇怪的是,作者与同事还发现凯莉主管运动的小脑在嗅闻到不熟悉的味道时也会有强烈的异动。越是不熟悉的味道,小脑异动就更为明显。

最有意思,也最为切题的是下述发现。作者把狗与人的味道再各自细分成熟悉与陌生这两个子类,结果仅有一类气味将尾状核(动物大脑中主管学习与记忆的部分)激活,而该气味就来自它所熟悉的人。当然,这个人也就是作者的妻子,虽然实验的时候,他的妻子并不在场。作者更进一步发现凯莉在嗅及他妻子的味道时,下颞叶(与记忆功能紧密相关)被强烈激活。这再清楚不过地表明凯莉知道它的家人是谁,也能将之存储于自己的记忆当中。

当然,有人会说,这还是不能说明狗是否爱我们,或者狗是否有能力爱我们。但从这个实验可以看出,“爱”这种情感其实就是一种生理活动。我相信,如果将受试者换成某个人,向其出示热恋对象,或某位亲人的照片,那核磁共振的影像所显示的人脑也会有强烈的异动。所不同的是,无需核磁共振片,我们就能通过四目相视了解到对方的爱意,恨意,憎意,讽意,或无动于衷之意。而对非我族类的狗,却只能通过这种实验来了解其心理的细微变化。

正如作者所说:“我们爱狗,但它们又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呢?......这些嗅觉数据表明它们的思维模式包含了对其生命中重要人物的认同,尽管该人身体上不在场,但这种认同却仍旧持存着。”

而这,就是“爱”。

当代动物伦理学的奠基者彼得·辛格说,在黑人与妇女解放之后,动物也应得到解放;台湾学者钱永祥说我们要有动物伦理,要对动物有推己及人的同感心,我们的道德才算进步;梁文道说列维纳斯的“面对他者”中的“他者”也应包括动物……这些是从伦理和哲学层面对动物所持的态度,而本书恰恰可以当作这些宏阔议论坚实的立论基础。

当我看到广西玉林狗肉节的嚣张声势时,我想在那几天里,究竟会有多少比达芬奇更凄惨的眼神淹没在了人类无度的口腹之欲中呢?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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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竝
自由译者,已出版法语译作《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政治观念史》(三卷本)、《身体的历史》(卷一)、《论柏拉图》,英语译作《恶棍来访》、《村落》等。入围2012年、2013年两届傅雷翻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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