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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三帝国的语言到杜汶泽事件
2014-05-09
作者:张竝
《第三帝国的语言》作者维克多•克莱普勒教授 《第三帝国的语言:一个语文学者的日记》 杜汶泽的过激言论 田震微博大骂杜汶泽 社交媒体上网民的回应

早在60年前,罗曼语文学教授克莱普勒就在其著作中指出,“第三帝国”的语言扼杀了个体的本质,麻木了个人尊严,那是一种“群体狂热主义的语言”。时至今日,内地网民对于“杜汶泽事件”的回应,折射出一种类似的可怕的思维模式。重读克莱普勒的书,我们能否冷静思考,并默念这句陈词——“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关键字:语言,思维模式,群体狂热主义

编者按:5月9日,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停战纪念日,2004年被联合国定为“缅怀二战死难者的悼念与和解日”。FBK撰稿人张竝特别撰写此则书评兼时评。


《第三帝国的语言 :一个语文学者的笔记》

作者[德] 维克多·克莱普勒 (Victor Klemperer) 

原作名: LTI Notizbuch eines Philologen

译者印芝虹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版时间: 2013年9月

定价:52.00


书评:语言因无意志而贫瘠

1935年,德雷斯顿工业大学罗曼语文学教授维克多·克莱普勒因犹太人出身(幸而其妻是日耳曼人),被剥夺教职,长达十年。他是这样说自己被下放到工厂里劳动的日子的:“我每天早晨三点半起床,在工厂劳动之前记录下前一天的事情。我对自己说:要用你的耳朵去听,去倾听日常生活,正是要去倾听日常,倾听那些平常的和一般性的事情,倾听那黯淡无光的非英雄气概的东西......

在这十年中,克莱普勒就是靠着这倾听,靠着这倾听中的辨析,力所能及地记下了“第三帝国”语言的方方面面。当我手捧这位50多年前即已作古的德国教授的语言学日记细读时,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没错,那是第三帝国的语言,那是70多年前的残酷往事,可是语言所代表的日常生活却一如既往地流淌着。人性喜断代,这一代人和那一代人似乎总有着无穷无尽的鸿沟。人总喜欢说新的时代拉开了帷幕,似乎每一代人都会拥有崭新的思维方式。但殊不知我们趟过的永远是同样的河水。

克莱普勒说:“第三帝国的语言一贫如洗。它的贫瘠是根本性的;就仿佛它立下过一个贫困的誓言。”而它之所以贫瘠,是因为“对第三帝国的语言来说,没有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区别”,是因为它“是针对个人的,扼杀个体的本质,麻木其作为个人的尊严,致使他成为一大群没有思想、没有意志的动物中的一只,任人驱赶着涌向某一个规定的方向”,还因为那是一种“群体狂热主义的语言”。

而将克莱普勒对第三帝国的语言的定义归总起来,就是三个字“无意志”。因为他认为意志呼唤的总是个体。但为什么人会丧失意志呢?

作者在“词语最高级的诅咒”一章里给出了答案:“每一个知识人的内心都藏有一个民众心灵层次,我所有的关于上当受骗的知识、我所有的对类似时刻的批评性审视,都于我毫无助益:随便一个什么时间,印刷出来的谎言将征服我,只要它从各个方面朝我逼近,只要在我周围仅有很少的人、越来越少的人、到最后不再有人对其提出质疑。”

这是一个令人击节的深刻分析,但何尝知识人才如此呢?我们每一个人不都如此吗?人的趋同性,性喜抱团的群体性,贴标签的归类性,都注定了人(并不局限于第三帝国的人)的思维永远都无法特立独行,所以需时刻警醒自己是否在人云亦云,是否在普遍的风潮中还能保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更可怕的是“在使用第三帝国语言的问题上,大家都是一样的:他们咒骂纳粹主义,用的却是它的讲话形式”。语言在繁殖,但真正繁殖的却是潜藏于语言之下的思维模式。


时评:关于“杜汶泽事件”的语言思考

而在此刻的中国,火烧得正旺的“杜汶泽事件”正好提供了一个切近审视这种思维模式的样本。只是如我辈,不用像克莱普勒老先生那样躲在车间里偷听别人的谈话,只要打开微博、微信、脸书、新浪、网易......有关杜汶泽事件的语文学样本便排山倒海般铺面盖来。真是幸甚!而之所以讲了这本书,又讲这起事件,纯粹是因为书刚看不久,恰好又发生了这事,顺理成章的联想也就顺水推舟起来了。

原来,香港演员杜汶泽和内地网友早有过节,去年11月就因挖苦另一位在网络上多次表示“爱国”的香港演员温兆伦而被视为“汉奸”;再加上他如今力挺台湾学生反两地服贸的“太阳花运动”,说大陆网友“自以为是”、“兜里的钱只够上个网”、“粪青们,不用再说什么‘有本事别来大陆圈钱’,我告诉你:‘有本事阻止我来大陆’。”之类的无聊口水仗,在内地人眼里,其俨然成了“中华民族的败类”。

这不,就有人在那儿咋呼“抵制杜汶泽,不是为言语之争,而是民族大义”;也有自以为有调惯爆粗口的歌手田震甩出的一句话“装b遭雷劈的东西”;有抵制成风者的胜利言论“昨天杜汶泽主演的电影《放手爱》正式上映,时光网评分3.1分,豆瓣网评分2.2分,首日票房才几十万!我们用和平的方式成全了杜汶泽,让他的电影成为过街老鼠!这一仗干得漂亮,国人好样的!”更有满眼血泪的影片出品方的委屈之言“对于大家的指责我们也认为确实是我们的失误,用了一个没有艺德的演员。”

上面的简单回顾,大致可以勾勒出一些“内地网民”的语言癖好:

无限上纲派(“民族大义”,“国人好样”);无比愤怒派(“装b遭雷劈”)。

从历次现实事件演变成网络事件的族谱来看,“内地网民”的言行无外乎这两者,而且每次都属一边倒,此次也非例外;敢发出不同声音的只是“一小撮”,而笔者也必定是这“一小撮”当中的“一小分子”了。

先从“内地网民”这一笼而统之的称呼着手,稍微分析一下其构成,不难看出,这其中有演艺界人士,有无名之辈,有从头衔来看的“知识分子”,如能做一次全面的样本分析,构成肯定会涵盖三教九流。

但奇怪的是,这三教九流几乎都有同一种声音,讲同一种话:即杜汶泽该死(民族大义,“大义”的潜台词即灭亲,遭雷劈,这些都是整死人的语言)。在此,我不去将这种语言现象与早已仙去的克莱普勒老先生对第三帝国语言的分析一一对位,有心者自可看出其中的对应关系,但有两点我还是不得不提。

“群体的狂热主义”。杜汶泽说对说错并不重要,况且他说的话也非原则问题,无非是因看不惯大陆人的种种行为而得出的一种偏颇结论。但围剿他的发帖跟帖网民则如过江之鲫,且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是央视网5月5日首页上的话)。

“骂谁却仍然用谁的讲话形式”。相信众多大呼小叫的网民中有一大部分若自己被骂成这样,也会觉得对方无理性到可憎的地步。但一旦自己开骂起来,却仍然用这种无理性到可憎的语言来施之于别人身上。

这背后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我们一向容不得半句不顺耳的话,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众口一词,更想见到的是你我他的意见完全一致。套用某知识分子君此次的言论“演艺圈不分是非善恶美丑风气表达不满......究其本质,是其言行大大背离了这个社会源于传统深处、作为生活共同体的基本精神导向、共同接受的生活准则和态度”,将这句文绉绉的话同上面的“民族大义”、“国民好样的”并列起来看,不难发现,讲话者自然而然将自己的观点强行视作整个民族、整个国民“共同接受的生活准则和态度”,把自己放在了民族和国民代言人的位置上。

这是一种可怕的思维模式,是一种不容异己的处事方式。参与者的内心“都藏有一个民众心灵层次”,且不乏煽动好事者群起而攻之的用心。说它可怕,更因为这不是某一个人于某个时刻在网络上随机贴出的一句话,而是成了一股趋势和风潮,一有风吹草动,便有大批人打着同样的旗号,嚷着同样的口号,劈头盖脑地砸将下来,让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几无讲话的余地。还更因为他们口口声声嚷着“反省”,却仍旧操着反省之前的举止。

就此而言,我倒是希望真正愿意反省的人,都来读一读克莱普勒老先生这本60年前的书。相信谁都知道这句陈词“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现将法语原文写上,权作结语:Je ne suis pas d’accord avec ce que vous dites, mais je me battrai jusqu’à la mort pour que vous ayez le droit de le dire。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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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竝
自由译者,已出版法语译作《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政治观念史》(三卷本)、《身体的历史》(卷一)、《论柏拉图》,英语译作《恶棍来访》、《村落》等。入围2012年、2013年两届傅雷翻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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