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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驯服的身体
2014-02-28
作者:张竝
《身体的历史(卷一):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 《身体的历史(卷二):从法国大革命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身体的历史(卷三):目光的转变:20世纪》

从各种权力轮番掌控的对象,到当今的全民消费对象,人类对身体的“规训”如何造就500年来的西方乃至世界文明史?2006年横空出世的法国文化史巨著《身体的历史》汇集多学科大家研究结晶,以3卷本厚重体量,梳理出一幕幕惊人的图景并提出深刻的反思。在其风靡十多个国家后,中文版于2013年面世。译者之一张竝从自己的切身体会出发,给予我们颇具启发性的导读。

关键字:文化史 哲学 政治 宗教 艺术

身体究竟是什么?

所谓的“食、色”两字均关乎身体,是两千年来儒家亟需掌控的东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赤裸裸地将身体与政治沆瀣一气。但没有身体,也就没有文明史。

对身体的控制,历史上在在可见,到了福柯,将之理论化——他把身体嵌在历史的图景中,将囚犯、疯人、苦役犯、麻风病人无限放大,因为这些边缘人既有意识地、也无意识地有着对身体的切肤之痛,他们的身体被整个社会的各个层面刻意控制。于是身体变得二元化,有正常的身体,也有非正常的身体,有畸形的身体,也有漂亮的身体。

作为正常人的身体,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时刻拥有着,但只有在爱欲的纠缠中,才会深切体会到灵与肉合体之不可得的悲哀;在生老病死中,才会在医学病理实验室的显微镜下被以切片的方式呈现出来,以捶胸顿足的哭嚎来倾诉对身体消亡的怨念。

从一个极端来看,战争是身体的碾压器,它既可将之碾为薄片,亦可将之化为齑粉。但在这身体的坟场上,却会生出一朵“恶之花”——以血肉之躯对抗这碾压之轮,于是便有了“英雄”。但英雄的基础乃是身体,而非浩然之气,对英雄的颂扬也是对身体的政治化挪用,或曰移植,因为颂扬者需要将日常的身体打磨成超身体的“灵”。而被颂扬者也需要这身体被嫁接,好为这身体的残忍和盲动寻找意识形态的衣装,好让自己不再反思,并以独特的姿态(或以因战致残,佩戴军功章的姿态)切入拥有这具身体的社会。

当然,这只是某种极端情境下的身体控制法。

另一个极端是广告牌上的身体,是平面媒体上的身体,是网路上的身体,是蜂拥而来、倾泻而至的身体话语。这是一个全民消费身体的时代,自然也会被认为是一个民丰物足、醺醺然而醉的时代,是讲究诱惑和被诱惑如何策略化的时代,也是将身体盛于精美的食器上供全民品尝的时代。无论蕞而小国,还是泱泱巨擘,无论引车卖浆之流,还是高居庙堂之辈,都会对着这精美食器上的身体动箸,且翻飞不休。

这着意修饰的身体去除一切疣子、息肉、赘瘤、胼胝、赘肉,剔除一切嗳气、胀气、狐臭、口臭、隔夜的酸腐气,在这精品至上的时代,身体也自然应该成为精品。这是消费主义对身体的操控。

在这两个极端之间的广袤大地上,还有一种身体,就是政治化的身体,或曰社会化的身体,在我的眼里,它们是同义词。

我作为译者之一的这套《身体的历史》(Histoir du Corps)三卷本,就是这片广袤大地的断片化历史,每一份病理切片都精雕细琢地应对各个断片的身体观。

表面上看,从文艺复兴时代以降,直至20世纪,西方的身体从控制到松弛再到解放,似乎走过了一条身体的民主之路。但切近来看,外在的控制其实是随着舞台布景的变换而变换着,宗教的式微,或者说宗教的世俗化,标志着其属灵化的权威已对身体的掌控无能为力。如今的大众化狂欢予人一种身体自由的假象,可身体的物质化(自然化)仍是它无法超越自身的障碍,仍是它左冲右突而无所得的藩篱。故而,其中一条隐在的主线,其实寓于医学的身上,医学是一门治疗身体、但也是控制身体的技术,它从宗教的侍女愈益变成如今拥有君临天下般的地位,原本合着宗教的节拍对身体的欲望说三道四,眼下则越来越放宽标准,甚而做起了长生不老的美梦。但这只是控制策略的不同而已。当由医学为身体设定标准,标定何为好坏,何为适度,何为过度,何为短寿,何为长生的时候,控制依旧。

当然,医学只是控制的一个门类。此处需要明了的一个地方是,对身体的控制并非奥林匹斯山上诸神的作为,它乃是身体社会化的固有逻辑。这是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烙印,当我们爱上一个人时,便想掌握他/她身体的节律,了解对方身体的细枝末节;当我们痛恨一个人时,轻则言语羞辱之,饱以老拳,重则从身体上消灭之。因为,人的爱和恨,或无动于衷,都需要一个对象,而身体就是这实实在在的物化的对象。身体是我们交往之始的奠基石,也是我们交往过程当中的催化剂,更是交往终结的墓志铭。

在《身体的历史》中,套用福柯的话,处处可见对身体的“规训”。社会化的规训机制就是政治技艺,因政治的终极意义就在于规训,若想治理得好,就要敉平身体之间的差异,或适当鼓励身体与身体间的高下之分,将异质的因素按相异的程度逐级剥离出去。

专制社会中的规训比较粗暴,它对身体的主张有时是赤裸裸的。君权(教权)高高在上的时代,所有人皆为臣民,其受支配的程度定然会很直接,小民的自主度大为降低。故而,这是一种纵向式的规训。真正民主的社会中的规训则比较缓和及隐蔽,其切入点也较专制社会不同,因社会各个层面的发展较为均衡,其规训的面铺得较开,故而是一种横向规训,除了政府的掌控之外,靠的是社会网络自行拿捏其尺度。

虽然普遍而言,当今对身体的掌控处于松弛的状态,但从20世纪开始的人类史,却也是掌控和消灭身体登峰造极的时代(可参阅该书卷三“第四部分:苦难与暴力”中对身体与战争,身体与集中营所作的剖析)。一战、二战以后,意图从身体上消灭某个族类的暴行仍是屡见不鲜,这可以波黑战争、卢旺达种族屠杀、南苏丹的种族清洗等为证。当然,体制对身体的规训并不限于战争,古今皆然,无甚差别。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那身体究竟是什么呢?抛开五脏六腑不谈,身体就是杀戮的战场,就是政治规训的角力场,就是消费主义皆大欢喜的试验场。当然,我们对后者自然是会以手加额,弹冠相庆的。

                                                                                                           

Links

《身体的历史》丛书(共3册)

出版社: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3年4月

单册定价: 128元


《卷一: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

主编:[法]乔治•维加埃罗(Georges Vigarello) 

译者: 张竝赵济鸿

简介: 本卷从宗教、医学、文学、性、体育锻炼等各个角度,向读者展现了“现代”身体出现的过程,认为在这一时期身体经历了一种双重张力:既突出集体的强制性又强调个体的解放。束缚和解放这两种动力混合在一起,赋予现代身体一个合乎规格的清晰轮廓。


《卷二:从法国大革命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主编:[法]阿兰•科尔班(Alain Corbin)

译者:杨剑

简介:本卷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医学、宗教、艺术和社会等多个角度,介绍了人们对于身体的看法和认识。第二部分从肌体接触所带来的快乐和由杀戮、受刑、强奸、工伤 引起的痛苦两个方面对身体文化的核心进行了阐释。第三部分从残疾身体、身体卫生与外表修饰、经过锻炼的身体等方面对身体进行了考察。全书试图在供科学研究的身体与使人快乐和受痛苦折磨的身体两种视角之间建立某种平衡。


《卷三:目光的转变:20世纪》

主编:[法]让-雅克•库尔第纳(Jean-Jacques Courtine)

译者: 孙圣英赵济鸿吴娟 

简介:本卷主要从肌体与知识、欲望与标准、异常与危险性、苦难与暴力、目光与表演五个方面对20世纪身体的历史进行了论述。

                                                                                                  编辑:李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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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档案
张竝
自由译者,已出版法语译作《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政治观念史》(三卷本)、《身体的历史》(卷一)、《论柏拉图》,英语译作《恶棍来访》、《村落》等。入围2012年、2013年两届傅雷翻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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