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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者虽逝 斯道长存 ——追忆郑祖康教授
2011-12-01
关键字:郑祖康,追忆,斯道长存

2011年11月8日,对复旦管院而言是个悲伤的日子:我们所有人都敬兹念兹的前院长郑祖康教授溘然长逝。追抚往昔,不禁令人黯然,他宽容宏阔的气度、幽默率真的性格,让人难以忘怀;他的音容言行,依然如一帧帧鲜明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在此,我希望能够藉由文字重温和郑院长在一起时的那一个个的定格,向他表达我的敬意与怀念。


院长之风:远于见 兢于业


“管理学院院长要有自己的办学理念,要有长远的目标,要有坚定的信心,要有独立奋战、坚忍不拔的精神。”


——郑祖康院长,《管理管理学院》,2007年


拥有一位如郑院长这样的领导者,是复旦大学管理学院的幸运。他是一位很有远见、很有领导力的院长。尽管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在国内早已位于一流商学院之列,但他从未满足于此,对国际化在整个学院发展战略中的重要地位,始终有着敏锐的意识。他在2000年上任时就强调,在将来的30-40年间,为了国际一流商学院的目标,我们“须坚持不懈,奋力前进,前赴后继地在这条轨道上疾跑”,而正是在他的任内,学院的国际化水平有了很大的提升。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斯隆管理学院、香港大学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挪威管理学院很早就展开了长期合作,这些均是以培养职业经理人为目标的MBA项目。而郑院长则慧眼独具,清晰地看到中国市场对EMBA的教育诉求:当时中国有很多企业家和高层管理者,或忙于创业,或忙于发展,没来得及上MBA的课,无暇读研究生,但是他们对管理知识的学习需求非常大,因此他很早意识到EMBA教育将是中国经济发展中高端人才培养必不可少的一环。


记得当时还是2000年中,我正在美国达特茅斯大学塔克商学院做访问学者。一天,郑院长忽然打电话给我,要我去华盛顿大学奥林商学院进行EMBA项目的考察。奥林是美国久负盛名的商学院,当时国内有不少学校有意与之合作,给予的条件也十分优厚。但是奥林商学院却有所犹豫,希望能与更优秀的学院合作,复旦大学管理学院便是其第一候选单位。


郑院长深知此项合作对于学院国际化的意义,所以特意请我去实地考察、深入沟通。我从波士顿坐飞机去奥林考察了两天,会晤所有副院长,最后由院长亲自出马接待、会谈,试探我的底牌。也就是那一次访问奠定了我们双方合作的基础。2001年初奥林商学院院长格林伯姆教授专程飞赴上海和我们谈判合办EMBA项目事宜,郑院长则亲自负责接待与谈判。


尽管这样的国际合作很有诱惑力,但郑院长有他一贯的坚持:必须要能提高学院的声誉与教学水平,有利于学院师资建设和资源积累,形成长期而双赢的合作;要恪守学院的主体性,不能成为国外商学院的代理商、打工者,甚至沦为“教学工厂”。所以可以想象,这样的谈判非常艰苦。奥林商学院有优势与竞争力,因此希望我们有更多的让步,而我们则要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能为了短期利益而伤害学院长期的发展。在郑院长的主导之下,经过足足一个多星期的持久战,我们终于克服了重重的分歧与争议,与对方在谈判桌前握手言欢。2002年,“复旦大学-华盛顿大学EMBA项目”迎来了第一批学员。这个项目取得巨大的成功,自2006年以来在英国《金融时报》EMBA排名中连续六年蝉联全球前十八强,其中有三次跻身全球十强之列,并始终稳居中国大陆英文EMBA项目第一位。


这个项目不仅为学院赢得国际声誉与影响力,也让我们学习到了不少先进的国际经验。学院中文EMBA项目的成功,也是借鉴了该合作项目诸多经验。从先进的课程设计、教学内容和方法,到一流的运作与管理体系,均反映了同奥林商学院合作的英文EMBA项目的优秀经验与理念的溢出效应。这些成就与当时郑院长的远见卓识密不可分。


作为一院之长,郑祖康教授既有高瞻远瞩的视野,又有着兢兢业业的责任心。他担任院长后没多久就被任命为副校长,负责学校的财务和外联工作,又恰好遇上百年校庆的筹备,工作非常繁忙。同时,作为民主党派的他还兼任政协的工作,所以一大半时间花在学校本部及社会活动上,很少能有时间回到学院。而当时的管理学院正处于快速发展期, MBA项目运行虽已稳定,但外部竞争依然激烈;而快速启动的EMBA更是难免会遇到不少全新的挑战,有不少事情需要他来决定。因此郑院长在忙碌的学校工作之外,仍牢牢把握着学院发展方向和诸多重大决策事务。


我当时应他之邀出任副院长,正式分管MBA、EMBA和国际合作,平时由于工作繁重,晚上常常在办公室加班。而郑院长每周都至少有1到2个晚上与我通上短则半小时、长至一小时的电话,我们在电话中详谈学院各项工作安排,常常不知不觉中聊到了深夜。他平时生活很有规律,一般晚上10至11点休息,但我记得在我担任副院长及后来的常务副院长期间的很长一段时日中,我们的“深夜热线”俨然已成常态。郑院长的敬业态度,一直让我感佩。


待人之道:知人善用 宽待包容


“要用对人,信任你所任用的人。他们是在第一线工作的,是最有资格也是最能够做出决策的人。”


——郑祖康院长,《管理管理学院》,2007年


有郑院长这样的领导者不仅是学院之幸,也是下属之福。郑院长做事抓大放小、善于授权。我分管MBA、EMBA以后,他只是基本把握大体的规划方向,就全新的问题给予些指示,其他的具体事务概不干涉。譬如,他很早就想要打造一支高度职业化的行政团队,我非常认同。因为在现代商学院中,需要各类专门人才,如MBA、EMBA的招生,需要有掌握市场分析能力、善于策划与实施营销活动的专业人才;而职业发展部门则需要懂人力资源基本理论、善于分析、挖掘别人职业潜质、有很强沟通能力的同事,这在传统的学校人事体系内难以觅得,所以他就授权我在英文EMBA项目中首开先例,从社会招募专业行政人员。至于要求,他则只诉诸大体原则:需要有专业能力、善于沟通,形成市场化的合约关系。当时这在学校是史无前例的,并且当时我并没负责行政工作,但是他还是给予了我充分的信任与授权,从行政人员招募、面试到最终的录用、签约,一一放手让我去做。就这样,从第一位职业行政人员的加入到随后团队的不断扩大,我们至今已经建立一支相当规模的优秀的行政团队,许多同事来自于全球500强企业,拥有出色的教育背景与工作经验。


当年决定撤销深圳MBA项目也是如此。我们在九十年代初就在深圳设立MBA培养基地,由于生源质量好,项目相当成功,在深圳独树一帜。然而进入本世纪后,深圳的MBA生源水准开始不如上海,因此2004年我提议关停深圳MBA项目,以便集中资源。郑院长同样给予了大力支持,并授权我拟定方案、组织谈判,完成最终的项目撤销。


除了知人信人,郑院长待人也很宽厚,我与他共事多年,很少见他发怒。他曾说不要过于追求完美,要允许别人犯错误,知错而改即可,这便是他的领导风度。对于下属不同的声音,他总是乐于倾听,既不会妄加指责,也不会固执己见。我脾气有时会过于急躁,喜欢坚持原则,尽管工作中大部分时间都与郑院长颇有默契,但难免有分歧之时,这种时候郑院长总是非常包容,当我讲到激烈之处,他总是笑笑说:“我们再讨论,大家都再想想”,绝不会轻易下结论。分歧过后,或是他支持我的想法,或是我认同他的理念,总能将分歧消于无形,而且我们彼此的配合更为默契。


在学院,上至年长教授,下至年轻学生,他都一视同仁。我们有不少老师都做过项目主任,行政与学术两头兼顾,很是辛苦。他们卸去行政职务后,郑院长都会安排由学院资助他们出国进修,感谢这些同事为学院的辛勤付出,更是帮他们恢复作为教师应有的研究能力与教学能力,弥补他们因学承担学院行政事务而做出的牺牲。


正因为他的信任、他的包容、他的体恤,所以学院上下都会亲切地称他为“小郑院长”,他的离去,也给大家带来了极大的悲伤,这不仅仅是因为大家对院长这个职衔的尊重,更源于大家对他个人真心的爱戴与悦服。


处世之理:坚守原则的学者本色


“途艰道远行驹马,风疾云高展大鹏,不慕暖房花艳放,寒梅挺立傲霜冰。”


——郑祖康院长,《步行串联路上》,1967年


郑院长的宽容并不代表他对原则的妥协,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极为坚持原则的人,这从他主持与奥林商学院的谈判过程就能看到。为了学院的发展,他不惜与对方院长争得面红耳赤,正是因为他的坚守,才成就了国内EMBA的第一品牌。


我想,这与他内心对学者本色的坚持密不可分。他做任何事都恪守学者的本份,对错分明、非常严谨,既不贪图虚名,更不会贪图学术的便宜。我记得他有一次竟要求学术期刊编辑部撤掉一篇论文上自己的名字。


事情源起于他指导一位博士生写论文,文章成稿后,学生为感谢郑院长的指点,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署上了郑院长的名。当郑院长获悉后,亲自打电话给编辑部要求将自己的名字撤销,因为他认为文章主要是出自学生的努力:“我为学生指导是应该的。既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贡献,我就不要挂名”。他认为学术诚实是最基本的原则,是做人的一种品质。


郑院长有个出色的儿子,本科在学院就读。但是他从未对他有任何特殊的照顾,也很少和别人提及。当我还在负责学院旗下的复理咨询公司时,他的儿子曾来应聘实习生。当时几乎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念书,我面试了他之后,发现他聪明、纯朴、真挚,又有干劲,便很喜欢他,还与他开玩笑说:“要到这里工作你得做好准备,你胖了点,要瘦点才行。否则耐力不好,容易犯困,我们又经常加班……” 玩笑归玩笑,当时这个小伙子的聪明与干劲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过了很久,才有人告诉我,这个小伙子便是郑老师的儿子。之后郑院长还拿这件事开我玩笑,说我有体重歧视。但是,他从来没有要求我要额外关照自己的儿子,这也是他的原则与准则:一视同仁,拒绝特权。而他的儿子也从没有在学院里露出过骄矜之色,可见其家教的严明。后来他的儿子凭借自身实力考入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念统计学的博士,传承了父亲的衣钵。


生活之趣:才气横溢 幽默率真


“玉阶直上入云庭,摩岭豪风震万灵。飞起轻云皆不见,碧霞宫里落金铃。”


——郑祖康院长,《七绝•泰山十八盘》,1966年


郑院长是一个非常有情趣、有才华的人,他学贯中西,既精通诗律,写得一手好词,退休之后还出版了诗集,生病中完成了长诗《王昭君》的最后写作。他的文笔非常优美,无论写散文、故事还是诗歌,均透出郑院长极强的文字功底与文化修养。


郑院长还有一副好嗓子,喜爱京戏,也擅长意大利美声,最近我去香港参加与麻省理工学院(MIT)斯隆管理学院合作的中国项目年度董事会,同斯隆常务副院长怀特先生讲起他身体欠佳,怀特说他们永远记得郑院长在复旦-MIT的MBA项目十周年庆典上那曲堪比帕瓦罗蒂的《今夜无眠》。不过可能很少有人听到过郑院长在海滩上唱意大利歌剧。有一次我跟他去澳大利亚访问,傍晚我们趁着开会间隙去海边散步,观赏着海滩上的落日余晖,郑院长一时兴之所至,高唱了一曲《我的太阳》,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平时但凡学院里有年会或同学、校友聚会,他总都会根据他的状态来献歌一曲。


他也是个美食家,从不忌口,喜欢尝鲜,与他一同外出,常常会能尝到意外的美味。他为人幽默,有时还会带着点男孩的率真调皮,记得有次我们中午开会到很迟,他就特别饿,我们陪着他去附近找饭馆,当时附近有家新开的炖汤店,他一看到有猪手煲汤便特别感兴趣,说自己很喜欢吃,但夫人在家就是不肯做,难得不要忌口,一定要尝。吃的时候,则是一脸吃到珍馐似的陶醉。在一起开会、讨论工作之余,他还时常会告诉我这种维生素、那种纤维素各有哪些好处,又教我应该如何搭配、怎么吃,非常懂得生活。


从院长职位退下后,他依然忙碌,一来,政协活动很多,他参与得非常积极;二来则是忙于主持市政府参事室工作。在参事中他属于小辈了,但是他始终乐此不疲,开展专项调研,为政府工作出谋划策。


余下的时间他用于教学。他喜欢上课,他的授课总能把复杂的统计问题变成对商业应用非常有用的工具,很受学生们的欢迎,常被评为学院EMBA 、MBA项目的优秀教师。我想,这几年他应当过得颇为自在、开心,这从他的诗歌中都有所反映:朴实达观,不求名利。


生命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在于质量,我想,郑院长做到了。


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郑院长是位幽默慈爱的长者,是位多才多艺的学者,而对我来说,他首先是位有理念、有理想的商学院掌舵人。从他身上,我学到很多。尤其从他的《管理管理学院》一书,我们可以看出他开阔的思路,任何国际一流的商学院院长,其管理思想哲学和方法大概也莫过如此。我从中获得很多启发,也找到很多共识,如今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在许多方面的实践都可以从他的理念里找到依据。


逝者已矣,斯道长存。郑院长无法亲自实现教育理想,只能靠我们来实现。他生前始终以复旦大学管理学院跻身世界一流、成为一个有国际竞争力的商学院为己任,我们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汲汲而行。从今而后,我们将更加努力不懈,在这条道路上行之弥远,行之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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