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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语境下的使命与责任
2013-02-22
关键字:人文,文史视野,儒家,人生,责任,价值观

积极入世 奋发有为

论及人生的使命与责任这一相对抽象的问题,必须首先厘清儒家文化语境之下的人生观,而理解的前提是吃透儒家文化的独特之处,即理性与现实。

从宗教的角度来看,许多宗教都会讲求来世与报应,即人之所以要做好人,要对社会竭尽所能,皆是为了来世能有个好报应,在西方基督教中,就是能够升天堂。而如何衡量一个人是否具有上天堂的资格,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在现世中成功与否,包括事业、金钱、权力等等。许多人为了这样的宗教信仰,克制欲望,投入工作,希望能建功立业、财运亨通,这也是马克思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所阐述的意思。而儒家文化则恰恰相反,它追求的是一种理性的眼光来对待人生,所谓人死如灯灭,不存在来世与报应的概念。因此,儒家更加注重现世的修行。

虽然不存在来世,但是儒家并不提倡此生可以胡作非为,相反,它比基督教更看重人生的价值,强调的是一种积极入世的态度。儒家认为,一个人来到世间,他所承载的不仅仅是个体的生命,而是祖宗世代血脉的延续,因此,每个人都有责任对这样的历史、对所得的恩赐做出回报,这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知恩图报。只不过儒家推崇的知恩图报不局限于个人之间,而是在全人类范围之内提倡的一种责任,对社会负责、对他人负责,用自身的潜能来回报人类。从某种程度上,儒家已经把人生内化为一种责任,这与西方基督教更多地从个人出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时,儒家的责任意识并不等同于普通意义上的成功,它把人生置于非常现实的层面,意识到个人的成功除了自身努力外,还需要依赖机遇、运气等诸多偶然因素,能实现天时地利人和毕竟是少数,而大部分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属于平庸的。但是,立德却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如何衡量一个人的人生已然成功,或是完成了使命,关键看他是否做到了立德。如果从现在社会所谓量化的标准来看,孔子、孟子、荀子等这些伟大的思想家恐怕都不算成功人士,然而,他们却用自己的行动践行了责任与使命,成就了一代君子,从儒家的角度来说,他们就是成功的典范。

正是在这样理想与现实的关照下,人生的责任与使命才得以凸显,儒家并不像基督教那样给予民众多么美好的许诺,而是让人们去勇于接受现实,承担现实,没有量化的标准,却有着本质的内在要求。

仁爱为本 忠恕以行

无论是理性的责任还是现实的使命,都离不开儒家意义上人的内涵。儒家的基本想法是,人是一种社会动物,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社会的维系。和谐大于竞争,儒家强调的是人的相互关心、相互帮助。在这个社会上,人不仅为自己活着,更为社会、为他人活着。《中庸》中有句话很好地概括了这一点,即“仁者人也”。仁字是人的旁边带了一个二字,并非一个人。仁字的结构就注定了个人是无法脱离他人而生活的,所谓仁者爱人,就是要求人类能够相亲相爱,和睦相处,这样才能做到仁义道德。这种仁者的态度,也正是儒家对于人生、对于人的存在的基本态度,人人在世,需要的不但是个人的奋发有为,更是人人带动的积极向上的氛围,这也是对于社会、对于他人的责任与使命。

深究下去,我们发现,儒家眼中的人有三方面的基本含义。首先,人身上体现的是忠,即尽己之心待人,对人对事尽心尽力。一个人存于世,小到家庭、亲人,大到社会国家,都必须保有一种尽心尽力的态度。其次,体现的是恕,即将心比心,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这都是我们做事的基本原则。忠与恕,一个对人,一个对己,一方面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一方面严格要求自己,这体现出儒家的人生境界。最后,忠恕不是口头上的表决心,而是要落实到力行上,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实现人生价值。

简言之,儒家心目中的人即是一个可以做到忠恕以行的仁者君子。相应的,具体到人生的责任与使命上,就必须做到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心存敬意,小心谨慎。对人对事,我们要存有十分的敬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慎言慎行,无论大事小事都应该全力以赴,一丝不苟,这是儒家对人的基本要求。现实中,许多人往往忽略了这一点,宁愿做胡适笔下的“差不多先生”,认为凡事差不多就行,从不深究细节与结果。然而,倘若对小事都是这样的态度,那么对待自己的人生、使命就更谈不上认真负责了。

第二,克己复礼、寂寞担当。儒家对自我的要求向来严格,因此,责任与使命与其说是对成功的追求,不如说是对自身的种种约束与要求。为人父母,必须为了子女和家人约束自己在外的时间,这就是家庭带来的约束与责任。一个企业的管理者,他对自己的事业、对企业的员工也有一份推卸不掉的责任,如果管理者有所闪失,那么他就可能从原来的位置上一落千丈。而且,对于这份责任,必须能耐得住寂寞。儒家认为成功的标志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在人生之路上面临着林林种种的责任与使命,很多时候都需要沉得住气,事无巨细,皆有担当,负起自己应尽的义务。

第三,也是贯穿儒家文化始终的,是推己及人,道德至上。儒家思想从产生至今,绝不是空想的学说,它扎根于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之中。而对于人生的责任与使命,它更多地来源于家庭的伦理观念。要培养一个人的责任感,最直接最原始的阶段,就是存于家庭。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也是最能为人们所接受的,儒家的纲常五伦中就有三伦是家庭关系,把夫妇关系看作人伦之始。从家庭到宗族,再到整个社会,中国人对家庭的重视、对孝的推崇,是整个社会凝聚力产生的根本所在。在此基础上,儒家将这种孝道推广至全社会,成为一种社会道德的范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但从这个层面来理解,忠更是孝在仕途上的一种移植。在这座伦理核心价值体系的奠基石之上,涵盖社会的中华道德体系才得以建立起来。从今天来看,这种以孝为基础的伦理道德观念并没有得到很好地推广,如果能真正将道德还原为人最自然的情感和基本生存条件,人能够用做儿女、做长辈的角度去思考社会、思考对待他人的问题,才能最终实现社会的和谐,道德的自觉化。

通达权变 君子知命

首先,最基础的命是自然的生命,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生老病死。这是我们无法左右和预知的,但是却可以从侧面告诫我们,人类的自然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所以,知命是让我们明白自身的有限性,在人生的道路之上,胜故欣然,败亦可喜,从不怨天尤人,这是对人生保持平和心态的基础。君子知命就是让我们看清自己的处境和个人能力,绝不做眼高手低的事情。一方面,这与现代社会倡导的一切从实际出发不谋而合,切实地认清形势,不抱有不必要的幻想,无论对己对人都有莫大的帮助;另一方面,也体现着人类对于生命、命运的敬畏之情,做任何事,都把遵循自然规律放在首位,如果能力不及,绝不迁怒于社会与他人,对万事都充满感激。

其次,在了解了命的不可抗力之下,我们也要保持一种“进退出处、动静有节”的良好心态。这里包含了两方面的要求。一是在认清命理基础上的积极进取。虽然我们的能力有限,许多东西都是我们无法左右的,但是从心态的角度来说,我们仍然需要采取一种积极入世、奋发有为的前进姿态。在能力的范围之内,努力去实现自我的价值,去完成人生的责任与使命。这恰恰是现代社会或缺的一种精神,现代人更多地抱着一种消极的姿态,用破罐子破摔的方式来处理问题,丧失了最起码的斗志,特别是在逆境中,更缺乏儒家所倡导的这种积极态度。而君子知命就是将对现实的认识化作内心的一种斗志,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都不轻言放弃。二是在不断前进的过程中懂得急流勇退。能做到积极入世固然可贵,但倘若能在适当的时候学会急流勇退更是一种大智慧。命运的安排往往不尽如人意,凡事当尽力而为,但如若能力有限,硬是拼得头破血流,反而得不偿失。特别是身处这个瞬息万变的社会,周遭的种种未必合心意,如果处处争强好胜,对自己对他人都会造成伤害。懂得悬崖勒马,随遇而安,能在众人皆追逐的大流中,不计较一时一刻的得失,也不挂念一分一厘的光彩,及时克制欲望,学会忍让和退避,反而能在退一步后获得超然的平静,发现新的希望,从而为人生增添不可多得的动力,这才是君子知命的修为与操守,也是通达权变、乐天知命的生活智慧。

最后,命还可以理解为使命与命令。区别于自然的生命,它更多地带有责任与道德的自我约束力。每个人,除了清楚地了解自己的能力与处境外,更要领悟自己肩上的使命与责任,对职守毫不含糊。这也是儒家衡量君子与小人的标准。现代人在市场拜物教化的大背景中,对命的理解完全抛弃了“使命”的这层含义,看似是无所拘束,自由自在,其实是自我使命感的放逐虚化,是市场化诱发人的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孔子一直把自己看作德的承载推行者,这种对使命感的认识和觉悟,促使他能够怀抱大德,用身上所散发出的人格魅力和道德自信来感化他人,感化社会。现代人也应该要有这样的使命感,重建自信,培养人格,心中有了这种自觉的意识,便有了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心怀天下,一言一行都能无愧于心,如此一来,才能推己及人,对社会产生巨大的感召力和影响力,从而兼济天下,实现和谐共荣的局面。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何实现这样的理想?儒家文化或许给了我们一些启示与思考。儒家的积极入世,对我们的人文取向与现实的投入关注都具有深刻的影响;儒家的仁爱之本,也让我们能够在为人处世上提升觉悟,表现出一种时刻为社会为他人着想的豁达态度;而儒家的知命达观,更是在对待人生的使命和责任时,给我们的内心注入了强大的精神信念,自觉地恪守肩上的重任,从己做起,推己及人,在时代的激流中进退得当,有所担当,这正是现代社会实现文化复兴、长足发展的源源动力所在。

(文中观点来自复旦MBA“知微行远论坛”张汝伦教授讲座《儒家论人生的使命与责任》,更多详情请登陆复旦MBA网站:http://www.fdsm.fudan.edu.cn/fdm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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